在狂风肆虐的荒原戈壁上。
任何一个在风沙里摸,爬滚打的废土人,在提及“文明城”这三个字时。
眼底,总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某种向往与艳羡。
在外界的传闻中。
那是一座被神圣穹顶庇护的失落绿洲。
那里没有带毒的酸雨,没有夜半砸门的变异凶兽。
街道两旁整齐排列着明亮的路灯,拧开水龙头便能流出清澈的饮用水。
自幼在泥水与辐射堆里刨食的掠夺者们。
做梦都想将自己洗刷干净,换上一张能堂堂正正,跨入高墙的合法居民证。
只可惜。
传闻往往是由未曾踏足过彼岸的人,编织出来的童话。
大灾变过去数十年。
这座号称继承了旧时代薪火的重建之城,常住人口,却始终在十二三万附近徘徊。
从未突破过十五万的门槛。
不是城里的管理者,不懂得人口红利的妙处。
而是这座高墙内所积攒的资源,根本经不起无节制的消耗。
这片被高墙圈禁起来的狭小土地上。
缺乏未经污染的可耕作净土,每一寸土地的承载力,都被精打细算到了极致。
所谓的干净街道,仅限于核心行政区。
普通民众领到的微薄薪酬。
在被层层苛扣之后,仅仅足够换取维系基础代谢的粗粝口粮。
至于安居乐业,更是无从谈起。
绝大多数产业工人,从出生到入土,都只能挤在八人一间的逼仄宿舍里。
夜里翻个身,都能碰到旁人的铁架床护栏。
在这样的社会生态里。
倘若谁家能分得一间不足十平米、带独立锁鼻的隔断单间。
在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中,便足以被尊奉为光宗耀祖的人上人。
更要命的是。
前些日子,不知怎么回事的电路瘫痪,给这座城市狠狠上了一课。
虽然市政厅紧急切断了部分主网线路。
避免了全城机房彻底瘫痪。
但大面积的供电跳闸与元件烧毁,依旧让文明城陷入了焦头烂额的修补泥潭。
眼下。
城内西南工业区的大街小巷上。
随处可见挂着工具包、神色疲惫的维修电工。
这幅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看起来似乎与铁血镇大兴土木的景象,相差无几。
可两处聚落的工人,所散发出的精气神,却有着云泥之别。
在齐墨开辟的铁血镇。
工人们享受着购买力极高的薪水,兜里的存折。能实打实地换来新出炉的食物。
更有着废土上,绝无仅有的五天八小时工制。
而在文明城的高墙底下。
工人们的脸上除却麻木,便只剩下日复一日被过度压榨后的枯槁。
西南角。
第七电子元件组装厂的车间内,刺耳的机械冲压声此起彼伏。
经过工程维修队连轴转的抢修。
几条关键的集成电路流水线,总算恢复了供电,重新喷吐出焊锡的微毒气味。
长达几十米的传送带两侧。
黑压压地坐满了身穿深灰色工装的组装工人。
他们的动作熟练,宛如预先设定好程序的发条人偶:
左手捏起传送带上的硅胶底板,右手执着电烙铁飞速点焊,随后卡入塑料外壳,推入下一道工序。
整套流程被精确切割在四秒之内。
若是稍微慢上半拍。
后头堆积的零件便会拉响刺耳的警报,引来巡视工头的厉声叱骂。
坐在传送带旁的人群里。
有目光呆滞、眼眶深陷的年轻学徒。
因为长期在昏暗的防爆灯下,盯视微小焊点,两只眼睛布满了殷红的血丝。
亦有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的老工匠。
数十年的重复劳作。
早已磨平了他们身上所有的情绪棱角。
哪怕铁皮烙铁,不慎在手背烫出一个焦黄的水泡,眉毛也未曾多挑动一下。
尖锐凄厉的汽笛声,突兀地在车间穹顶炸响。
十二点的午休,时刻终于来临。
从清晨五点便被赶进车间的工人们,总算获准放下手头的工具。
迎来了宝贵的四十分钟进餐时间。
工人们揉搓着麻木酸胀的肩膀,拖着沉重的步子,顺着铁丝网隔开的过道,涌向厂区食堂。
但这绝非什么值得欢呼雀跃的时刻。
作为厂里的正式员工。
他们的福利待遇里,并不包含免费伙食。
想要填饱肚子。
依然得用工卡里微薄的点数,去交换窗口后头,那一盘盘卖相可疑的糊状物。
油腻的长条木桌旁,两名工友端着塑料餐盘并肩坐下。
餐盘中央。
盛放着一坨灰白色的黏稠胶质。
那是利用下水道回收油脂、转基因废弃酵母与合成植物纤维,搅拌出来的热量糊。
入口滑腻酸涩。
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合成化学试剂气味,味同嚼鹿皮。
年轻工友名叫林子,刚满十九岁。
他拿着塑料勺子,在盘子里用力戳了戳,看着那团毫无食欲的灰泥,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
“每天起得比鸡还早,熬足十四个钟头不算,每周还得摊上三次通宵连轴转。”
“工钱发下来,扣掉住宿费、水电摊派和空气过滤税,剩下的连买两斤真肉都不够……老张叔,这种看不到头的苦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坐在他对面的老工匠,抬起浑浊的双眼。
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大勺合成糊塞进嘴里,吧唧了几下嘴,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收起你肚子里那点怨气吧!年纪轻轻不知好歹,能坐在这遮风挡雨的铁皮顶棚底下喝口热乎浆子,你就偷着给城主大人磕头吧!”
林子被呛得脸色一僵。
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神情颇有些不服气。
老张见状。
放下手里的饭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残渣,摆出一副历经沧桑的前辈姿态,语重心长地训诫起来:
“你小子生在高墙里,根本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吃人的光景。”
“荒原戈壁上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掠夺者和流民,整天顶着毒太阳被风沙刮骨,喝口烂水都得先拿命去跟巨型蜥蜴拼刺刀!”
“听说外头那些部族,平均寿命连四十岁都熬不过去,一场小小的风寒或者喝了口高辐射雨水,整家整户就得烂成白骨。”
老张指了指车间,外头隐约可见的巨大金属穹顶。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自矜:
“咱们累是累了点,工钱也确实不算宽裕,可好歹脑袋顶上有防辐射护盾罩着,身边有城防军的大炮护着,喝的水里没有吸血水蛭,吸的气里没有腐蚀孢子!”
“放眼整颗天元星,除了咱们文明城,哪里还能找出这般有规矩、讲秩序的庇护所?做人得懂得知足,跟外头那些茹毛饮血的野狗比起来,咱们就是活在天上的神仙!”
林子坐在长凳上,默不作声地听着这番训话。
起初胸腔里。
因超时劳作,而积压的憋闷与烦躁,在将视线投向废土上的假想敌之后。
竟然当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被抚平了大半。
是啊……
外面的泥腿子,活得何等凄惨。
有了这层建立在他人苦难之上的比较,原本难以下咽的恶臭合成糊。
似乎也在舌尖上,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香甜。
一股荒诞却无比真切的自豪,感自年轻人的胸膛中油然而生。
他挺了挺佝偻的腰杆。
原本黯淡的双眸里,甚至重新多出了一抹莫名的光彩:
“张叔,您说得在理,咱们文明城再怎么紧巴,到底也是正统人类文明的延续,外头那些茹毛饮血的荒蛮杂碎,连给咱们这儿提鞋都不配。”
轰隆——!!!
话音未落。
一股霸道沉重的剧烈颠簸,毫无征兆地轰鸣而起!
整座长达百米的水泥厂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烈摇晃了一下。
坚硬的水泥地面,瞬间蔓延出数道指头粗细的裂纹!
食堂内。
响起一片碗碟碎裂的脆响。
数百名工人在失衡的晃动中,摔得东倒西歪,滚烫的合成糊溅得满地都是。
“怎么回事?!”
“地脉活动?!难道是沉降断裂带大地震?!”
还没等惊魂未定的工人们,从地上爬起来。
第二道更为恐怖的震荡波,如平地惊雷般,再度席卷而来!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带着撼动大地的力道。
每一次轰击,都伴随着水泥碎屑,从数十米高的天花板上簌簌下落。
防爆吊灯在大厅上方疯狂摆动,发出吱呀作响的金属悲鸣。
不仅是车间内部彻底炸了锅。
整座文明城的西南防区街面上,更是乱成了一团。
无数正在抢修电路的工人、排队领水的平民,纷纷惊恐万状地,丢下工具冲出简易窝棚。
茫然无措地张望着,那堵横亘在地平线尽头的外围钢铁城防。
此时此刻。
在文明城西南外围防区、高达二十米的巍峨城墙正上方。
景象早已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这面耗费了文明城数十年心血、浇筑了特种快硬硅酸盐水泥,与多层抗压合金网的复合城墙。
号称足以在战时,抵御导弹与变异兽潮的冲击。
可是现在。
驻守在城头垛口后方的数十名城防军,却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秋叶。
这些身着制式防弹衣、手扣突击步枪的士兵。
战战兢兢地将身躯探出城垛边缘,视线投向漫天黄沙之后。
城脚之下。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迎着风沙踱步而来。
那人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深绿半透明结晶重甲,找不出半点破绽。
面对高耸入云的城墙。
那尊绿甲怪人闲庭信步般行至城墙根底下,缓缓抬起右拳。
呼——!
伴随一股呼啸,浩瀚无匹的辐射能,顺着经络倾泻而出。
整只拳锋。
暴涨开一团刺破天际的幽绿华光!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裹挟着移山填海之力的拳锋,快逾奔雷,印在了厚达四米的城墙上!
砰——!!!
空气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耳膜穿孔的悲鸣。
号称不可摧毁的城墙,在接触那团绿芒的顷刻,凹陷变形。
紧接着。
内部被数道钢筋拉结的水泥块,如同一块被铁锤砸中的饼干,寸寸碎裂解体!
无数重达数百斤的水泥残渣,向着内城方向爆射飞溅。
整座城墙。
在这一记朴实无华的重拳之下,被硬生生洞穿出了一个巨型窟窿!
狂风倒灌入缺口,呼啸的沙尘卷入内城街区。
“敌袭!!最高级别红色警报!!”
“重炮连!防空火网!开火啊!快开火!!”
“那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变异人?还是深渊爬上来的恶魔?!”
城垛之上,城防队长双目圆睁。
驻防士兵们颤抖着将枪口下压,可面对那道立在窟窿前的身影。
所有人心中,只剩下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