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公里外,黄沙漫天的地平线上。
众多风尘仆仆的黑色SUV,缓缓驶近了文明城那座高耸巍峨的钢铁城门。
车厢之内。
第一捕奴队队长费舍,单手把着方向盘,眼神微凝。
尚未靠近。
城门附近的异样,便清晰地倒映在挡风玻璃上。
平日里彻夜通明、散发着刺目光柱的探照灯,此刻宛若瞎掉的死鱼眼。
黑洞洞地低垂在城垛边沿。
而下方通道口处,那几座用来核验人员身份与辐射读数的扫描仪。
更是冒着缕缕青烟,完全陷入了死寂。
十几名负责把守关卡的城防军士兵,怀抱着步枪,缩在熄了灯的岗亭阴影里。
正焦头烂额地唉声叹气。
几名队长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掠过一抹惊骇。
那位年轻主人,手段当真堪比鬼神。
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硬盘,竟然将整座钢铁巨城的防卫网络,撕成一片废纸。
费舍迅速收敛起心头的波澜,降下车窗。
摆出一副风尘仆仆,且困惑不解的疲惫模样,探出脑袋冲着岗亭喊道:
“老马,今儿这是怎么个章程?城门底下的灯全灭了,闸门怎么还是半开着?城里出什么岔子了?”
几名守城士兵,见是第一捕奴队的座驾。
神色没有半点怀疑,反倒流露出一抹浓浓的艳羡与同情。
一名老士官走上前。
踢了踢脚边毫无反应的电子阻车桩,满脸晦气地啐了一口唾沫:
“别提了!费舍队长,你们几个小子算是好运!要是早回来半个钟头,一准也得被卷进这泼天的大祸里!”
费舍佯装大惊失色:“怎么回事?有强敌袭城?!”
“屁的强敌!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老士官烦躁地抓了抓头盔。
“不知道中枢主脑发了什么疯,听上头长官传出来的风声,似乎是电路出了毁灭性的短路。”
“不仅全城的电网和雷达烧了,就连城防卫队的随身通讯器都炸了一大半!”
“喏,听听里面的动静,贵族区那帮老爷们正在大厦底下闹翻天呢!”
城门之内。
隐隐传来一阵阵刺耳嘈杂的警报长鸣,与平民的哭喊声。
在全城大面积断电瘫痪的当口。
负责维持治安的士兵们,本就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仔细盘查外勤归来的老熟人。
老士官只是例行公事地,朝车厢扫了一眼。
见只有几名捕奴队的老面孔,便挥了挥手,示意移开人工路障: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车子慢点开,内城的马路全堵死了,鲍里斯正急得四处跳脚找你们呢。”
“多谢兄弟提点。”
费舍赔着笑脸递过去半包压扁的香烟,随即轻点油门,驶过了大门。
然而。
当黑色SUV真正跨入钢铁围墙之内。
眼前展现出的狼藉景象,依然让见惯了惨状的捕奴队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宽阔平整的主干道上,完全沦为一处巨大的废铁堆积场。
由于红绿灯瘫痪,外加车载导航相继短路,众多轿车发生了一连串的追尾。
刺鼻的汽油味与塑胶燃烧的恶臭,弥漫在街道上空。
坚固的路灯杆,被撞得扭曲变形。
数以百计头破血流的市民,瘫坐在路牙石边,痛苦地呻吟包扎。
而这。
不过是这片冰山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顺着街道望向内城,那高耸入云的军政大厦,费舍等人的眼神愈发幽深。
平民与交通的骚乱,充其量只是癣疥之疾。
真正让文明城伤筋动骨的。
是赖以横扫废土、令周围所有流民闻风丧胆的底牌——三大装甲团!
文明城之所以能垄断周遭上百公里的资源。
全凭那数以百计,装备了火炮的战车、坦克,翻新的外骨骼装甲,以及数架提供火力覆盖的武装直升机。
而如今。
在那串名为【文明崩溃病毒】的数字化瘟疫席卷之下。
这些平日里,强大可怕的战争造物。
内部脆弱的航电仪表与火控芯片,尽数在过载的电流中,化作废渣。
战斗力暴跌七成以上!
那些高高在上的装甲团长与权贵们,究竟愤怒到何等境地,简直不言而喻。
费舍面容紧绷,目不斜视。
在行进至一处完全被堵死的十字路口前。
他果断拉起手刹,招呼身旁的几名队长。弃车步行。
穿过混乱不堪的人群,与浓烟滚滚的街道,众人一路来到鲍里斯的办公区。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木门。
办公室内。
大胡子鲍里斯,正如同困兽般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浓密的胡须,凌乱不堪。
那张往日里满是傲慢横肉的面庞,此刻铁青一片,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见到费舍等人推门而入。
鲍里斯眼底原本的烦躁与焦虑,猛然一顿。
转瞬被一股近乎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炽烈期待,所取代。
他快步冲上前。
一把扯住费舍的衣领,唾沫星子险些喷在费舍的鼻尖上,嗓音干哑急促:
“费舍!你们可算回来了!黑岩矿坑的交接怎么样了?!拉克有没有把那批变异人推进井下?!”
全城通讯中断。
手中的天线电话,完全成了一块不会响动的废铁。
在这一片信息死局中。
黑岩矿坑的增产信息,已然成为他在执政官面前,保住项上人头的救命浮木。
直到从这名得力干将口中,听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张紧绷的面孔,才如同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粗气。
“长官放宽心,一切顺遂。”
费舍神态自若,将早就拟好的说辞讲得滴水不漏:
“那些精壮奴隶已经全数押入矿道,由拉克团长亲自看押提审,黑岩矿坑的采掘效率,提升指日可待。”
“好!好啊!”
鲍里斯松开五指,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
布满血丝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多日未见的舒缓。
执政官压在他肩膀上的军令状。
总算是有了着落。
迦南城开出的一万一千吨矿石清单,如同一柄悬在文明城脖颈上的铡刀。
那座至高巨城。
是整片天元星所有重建城市,都无法企及的庞然巨物。
只要能按时将配额交齐,保住项上人头,与眼下的优渥俸禄。
至于死上多少变异人。
鲍里斯连眼皮都懒得眨上一下。
“行了,你们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先下去歇着吧。”
鲍里斯摆了摆手。
再度端起了上位长官,那副从容矜持的架子。
“城里出了些技术上的纰漏,这几日放宽心休整,少在街面上乱晃。”
费舍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垂首退出了房间。
房门合拢,办公室内重归安静。
鲍里斯点燃了一支雪茄,透过百叶窗,俯瞰着街道上瘫痪的车流。
虽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全城大断电,诡异至极。
令军方的装甲团大伤元气。
但在鲍里斯这类权贵骨子里,傲慢早已成了本能。
在他看来。
周围的这片废土上,除了一群茹毛饮血的流民盗匪。
根本没有任何势力,拥有与文明城抗衡的底蕴。
而至高无上的迦南城。
向来只把他们当成收取贡税的附庸,不屑于屈尊发兵吞并这种穷乡僻壤。
至于意外?
或许只是哪条老旧的主干电缆,受潮短路罢了。
只需耗费些时日更换管线、重装电控芯片。
这片荒原之上。
他们依然是唯一的文明灯塔。
文明城自始至终未曾察觉,在数十公里开外的那座破旧小镇里。
一柄淬毒的利刃,早已刺穿了他们的软肋。
从捕奴队全员倒戈,到整座黑岩矿坑易主换帅。
这群高居于象牙塔顶层的老爷们,在齐墨编织的信息茧房中,宛如一群被蒙上双眼的待宰羔羊。
……
随后的几天时间,铁血镇并未等来文明城的报复。
恰恰相反。
在吞并了黑岩矿坑的资源与上千名生力军后。
这座原本带着蛮荒气息的小镇,以一种令人侧目的姿态,飞速脱胎换骨。
清晨的荒原上。
薄雾尚未散尽,铁血镇内外,便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宏大景象。
主干道的翻修工程,已然全面告竣。
原先那些满是深坑积水、到处散落着垃圾的泥泞烂路。
如今被一层平整的【辐射水泥】,完整硬化。
重型卡车驶过其上,带起一阵扎实沉闷的胎噪,再不见往日泥浆四溅的狼狈。
而在小镇东侧临近水源的风口处。
一座炼钢厂与配套的工业级污水处理厂,更是拔地而起,正式竣工。
平心而论。
放眼荒原上的掠夺者与流民。
绝大多数人除了持械搏杀之外,连基本的机械图纸都看不懂。
极少数所谓的“技术骨干”。
其手艺也不过局限于,用废铁皮敲打土制火铳,亦或是拼凑漏风的越野战车。
然而。
齐墨的脑海中,储存着b基地完备的工程百科。
对于他而言。
炼钢高炉与物理沉淀污水池的科技含量,低微得如同搭建积木。
他只需自矿奴与流民中,筛选出几十名手脚麻利、略通算术的技术苗子。
将梳理好的施工规范与工艺流程,倾囊传授。
配合b基地中,机床冲压出的耐酸阀门与高强度炉衬砖。
整座工厂的营建,便能顺理成章地推进。
黑烟自高耸的烟囱中,滚滚升腾,澄澈的净化水源,顺着管道回流农田。
工业的脉搏,在这座小镇深处剧烈搏动。
与此同时。
成片的弧形蔬菜大棚,在小镇南侧的开阔荒地上连绵铺展。
从地理气候而言。
铁血镇所处的位置,属于日照充足的亚热带边缘,光热资源极为充裕。
可偏偏周遭的大地,尽数被漫天放射性辐射浸染。
倘若不用加装了抗辐射铅玻璃的大棚,将土壤隔绝保护起来。
齐墨耗费精力培育出的净土。
不出数日,便会被暴戾的环境,重新侵蚀成寸草不生的毒泥。
在大棚顶端的喷淋系统的滋润下。
整齐划一的果蔬幼苗,已然抽出了嫩绿的枝芽。
除此之外。
化工厂与学校学堂的建筑框架,也正在紧锣密鼓地砌筑。
而在镇区中心。
副镇长黑鹰则根据齐墨的授意,主导展开一场大刀阔斧的民宅修缮工程。
黑岩矿坑涌入的上千名人口,让铁血镇的常住规模瞬间翻倍。
原先那些由泥坯、乃至变异兽肋骨搭建的窝棚。
逼仄阴暗,通风极差。
甚至不如旧时代的贫民窟体面。
借由炼钢厂出产的钢材,与取之不尽的【辐射水泥】,一座座整齐的灰白色混凝土排房,平地而起。
大兴土木的浪潮,席卷全镇。
即便人口暴增。
镇上不仅没有出现任何劳动力过剩的闲散人员。
反倒在各大采石场、搅拌站与搬运线上,常年悬挂着“急缺壮工”的木牌。
这群自黑岩矿坑中,走出来的苦役们。
更是体会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挥舞着带倒钩的鞭子,没有动辄被射杀的恐惧。
在铁血镇的工地上卖力气。
不仅能喝上过滤了重金属的清水,每日更是能领到两块扎实的压缩饼干。
不仅如此。
工期结算之时,还能换取到数额可观的贡献点。
从地狱跌入凡尘。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前后落差,让这批曾被踩入烂泥的矿工们。
对齐墨的拥护程度。
攀升到了一个令老居民,都自愧不如的炽热境地。
另一端的黑岩矿坑,秩序同样在平稳运转。
牛大与毒蝎带领着数十名辐射武者镇守,配合被驯化的杜兰及数名军官。
将矿坑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
数百名被剥夺军籍的黑岩兵团战俘,被全数戴上了合金脚镣。
每日在矿道内从事重体力挖掘,亲身体验他们昔日,施加在旁人身上的煎熬。
至于那极少数的,此前选择留守矿坑的老矿工。
则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待遇调整。
工时被缩减至六个工时,且配发加厚的防尘过滤面罩。
齐墨定下了规矩。
在这辐射矿区内工作,能结算的贡献点,比在地表搬砖高出整整一倍!
老矿工们能用这些工资,换取由重卡定期运送下井的食物与清水。
日子过得远比往昔滋润体面。
随着黑岩矿坑易主的消息,传回铁血镇。
竟然引得不少变异人主动报名,要求下井务工,赚取高昂的报酬。
在齐墨的治理下。
整座势力的生产效率,爆发出了惊人的生机。
他从不信奉那些土军阀残酷剥削的法则,高压与皮鞭,固然能榨出廉价的苦力。
但饥寒交迫、满腔怨恨的劳工。
除了消极怠工、故意毁坏生产工具外,绝无可能制造出合格的产品。
唯有放松生存压力,给予其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
才能激活群体的生产积极性。
将这片残破的废墟,真正淬炼成一座足以涌现工业洪流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