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人,单拎出去放在三大家族以外,确实都算惊才绝艳之辈。”司空有接着说了下去,“可要跟你比,差得太远了。众长老都看在眼里,只是没了你,大家心里那股冲天的气性也就散了,由着他们折腾。我本来没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更懒得管。”
司空涵东点了点头。
“那我爷爷呢?”
“老族长在你失踪以后,自封于北海冰域。”司空有道,“族中大小事,甩手不管了。”
“近百年,族里圣境可有增加?”
“有是有。”司空有想了想,“都是三十出头才成的圣,比不得你当年,也没什么人提得起兴趣。”
司空涵东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就是说,”他缓缓道,“如今这司空世家,背后还是有人在总领大局。”
司空有一愣。
“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没人管,一个圣人都出不了。”
“什么意思?”
“这事,以后再与你细说。”
司空有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敢追问。他知道这位少主的脾气,问不出来的话,问死了也问不出来。
司空涵东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那四个人身上。
“还有一件事。”他道,“这几个人,太嚣张了。带出去丢人,别人还当我司空世家家风不正。”
“你想怎么处置?”
“他们底子不差,杀了可惜。”司空涵东道,“至于怎么就养成了这副阿谀谄媚的性子,得查。今夜先小惩——把他们绑起来,吊在船尾,身子泡进水里,露半个头,到了万剑山再说。”
司空有愣了愣。
这算什么主意?
记忆里那位少主,剑光雷霆,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可从不曾出过这样的损招。这……这还是那个司空涵东吗?
可这念头只转了半圈,他就释然了。族里烂了这些年,总得有人出面拨乱反正。放眼族中,还有谁比眼前这位更合适?
他退后半步,抱拳一礼,应得干脆。
“是。”
圣人的手脚利索得很。他弯下腰,一手一个,像拎两袋灌满了的米,把地上那三个拎出了门,又把跪在楼道里那个也提了起来。船上装货的粗绳有的是,他挑了四条最结实的,在那四人腋下各绕几圈,打了死结,另一头拴上船尾的栏杆,试着拽了拽绳子的力道,这才掸掸手,回舱去了。
大船照旧往东走。船尾多了四个人,半个身子浸在江水里,随着浪一起一落,谁也没有惊动。
第二天一早,船尾就围满了人。
四个人吊在那儿,一夜江水泡下来,蓝袍子紧紧贴在身上,头发糊了满脸。江水一浪一浪地涌,他们随着浪一起一落,喊救命只能喊出前一半,后一半叫江水呛了回去。
船上的人起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扒着栏杆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是江匪,有人说偷了东西叫人拿住了,还有人赌咒发誓,说自己半夜听见了打斗声,就在隔壁那条舱道。司空家的族人也有围过来看的,看清楚水里吊的是谁之后,都一声不吭地散了。
龙象城一行也来看了两眼稀奇。刘山挤在最前面,啧啧称奇;太史鸿捋着须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笑着回舱去了。
杜青夏拽了拽司空涵东的袖子,朝船尾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
“狗蛋,昨天甲板上骂你的那几个。”
“嗯。”
“这就叫报应。”她眼睛弯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你看他们那样儿,跟四条晾在绳上的咸鱼似的。”
司空涵东顺着看了一眼,没说话。
人群后面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司空葵来了。
她本是起早透气,路过船尾,一眼就看见了水里吊着的四个人。那几身蓝袍,那几张脸——是她的人。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几步抢到栏杆边,攀着栏杆就要往下翻。
一道声音在她心底响了起来。
“不要轻举妄动。”
声音不高,也不急,却压得她半点也动弹不得。
“这几人行为狂妄,言语放肆,族中老祖出面惩戒。留着一条命,已经是网开一面。”
司空葵僵在栏杆上,半截身子探在外面,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族中老祖?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她想起昨天甲板上那个化境的年轻人,想起那句冷得像铁的“叫他来见我,就说司空涵东找他”,想起司空有恭恭敬敬退下去的背影。
难道……他真是司空涵东?
没有人回答她。大船鼓着帆,照旧往东去,船尾拖着四个人,浪一涌一涌的,把那个名字冲得七零八落。
此后几日,他们见惯了这样的平坦——飞盐江下游两岸是壶泽少见的大平原,地是平的,水也是平的,天也是平的,走一千里也看不见一块凸起石头。
可就在这片平坦的尽头,赫然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列灰白色的影子,极淡,极远,像是谁在天地相接的地方随手画了一笔。淡得叫人疑心是云,可它是竖着的;疑心是雾,可它纹丝不动;疑心是自己眼花了,可船上二十几个人,个个都看见了。
杜青夏先跳了起来。
她一把攥住司空涵东的袖子,攥得死紧,另一只手直往远处指。
“那是什么!你快看那是什么!”
司空涵东给她拽得身子一歪,抬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两息。
“山。”他道。
“山?”杜青夏瞪圆了眼睛,“那也算山?就那么一根筷子?就那么孤零零一根戳在那儿,也叫山?”
“那是北境。”司空涵东道,“这儿不是北境。”
杜青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太史鸿在旁边搭了腔。
他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看了半晌。
“那是万剑山。”
船工在旁边点了点头,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那笑里有一种本地人看外乡人出洋相的得意。
“客官莫急。”他道,“走近了再看。”
船继续走。
那道灰白的影子一寸一寸地长大。它先是如一根线,后来长成一根柱,再后来长成一堵墙,再后来——就在众人谁也没有留意的一瞬间——它忽然不再是“前面的一样东西”,而成了一座“压在天地之间的山”。
船上安静下来。
北境的山,哪一处的山不是连绵的?一道岭接着一道岭,一道坡连着一道坡,起起伏伏,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起铺成一大片,走三天也走不出去。这山不是。这山是从平地上一根拔起来的,四周什么也没有。平野在它脚下平平地摊开,摊到它跟前,骤然向上折起,折成一道近乎垂直的陡壁,直插上去,插进云里。
远看时只觉得它细长,走近了才看出,这山其实也是一座巨峰。山脚的横面并不大,往上收得极慢,一路上去,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整座山像一根从地底硬生生抽出来的石柱,更像一座楼——一栋没有梁、没有檐,却有数百丈高的楼,孤零零地立在平野正中。
这山给人的感觉第一感觉不是“大”,是“突兀”——像是这片平原本不该有山,偏偏有人在这里放了一座。
杜青夏趴在栏杆上,脖子伸得老长,看得连眼睛都忘了眨。
“它怎么不倒啊。”她喃喃道。
“底下根扎得深呗。”丁铁在旁边憨憨地接了一句。
杜青夏回头瞪他:“若是根扎得深,山脚怎么会一道坡都没有?”
丁铁叫她噎得挠了挠后脑勺,把那柄锤往怀里一抱,不再吭声。
杨丰立在船头,握着剑鞘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杨岩、杨雷、杨松、杨柏四个兄弟站在他身后,一个个仰着头,谁也没出声。
刘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太史先生,这山,就这么一根?”
太史鸿望着那道孤峰,缓缓摇头。
“一根就够了。”他道,“壶泽这么大,能叫人隔着一千里就看见、看见就心惊的地方,没几处。”
他说着,往山腰一指。
“你们再看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才发现——那山上,还有东西。
不是树,不是寺,不是屋。
是石头。
悬浮在半空中的石头。
万剑山的山体四周,从山腰往上,密密麻麻,环绕着无数块巨石。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如一间屋,大的如一座殿;高低错落,有的离山近,有的离山远,有的在半空,有的几乎贴着崖壁。它们不动,也不落,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里,绕着这座孤峰,一层一层地排开去,排成一圈极大的、没有中心的环。
而每一块石头的顶上,都插着一柄剑。
剑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有的锈成了暗红,有的还泛着冷白的光。它们一律剑尖朝上,剑柄没入石中,只露出半截剑身,在日光下泛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寒芒。
船上的人一个个看呆了。
杜青夏望着那些悬石,眼睛亮得惊人。
她又去拽司空涵东的袖子——这回拽得比上回还用力。
“那些石头怎么不掉下来!底下什么都没有啊!”
司空涵东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不是石头。”他道,“那是阵基。”
“阵基?”
“一柄剑,一块石,一个阵基。”司空涵东抬手指着那一圈悬石,“这恐怕是万剑宗的护宗大阵,这些石头在阵中相互牵引,浮空不落。”
他顿了顿,望着那一圈越绕越远的悬石环,慢慢补了一句。
“方圆千里,都在这个大阵里面。”
船上静了片刻。
杜青夏仰头看着那一圈悬石,嘴巴微微张着。
“千里……”她掰着指头算了算,中途放弃了,“千里是多远啊?”
“从龙象城走到金角城,再乘十来倍。”司空涵东道。
杜青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拽着他袖子直晃。
“那你早说啊!早说我就有准备了!”
“你有什么可准备的。”
“我好歹摆个厉害点的表情嘛。”
司空涵东叫她晃得没法子,把袖子往回抽了抽。
“你现在这个就挺厉害的。”
杜青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自己傻,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江风掀起她裙摆一角,她随手按住,又扭回头去看山。
杨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片空荡荡的天空底下,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头顶上无声地罩下来。
刘山咂了咂舌,转头去问太史鸿。
“先生,那些剑,到底插了多少柄?”
“没人知道。”太史鸿道,“万剑宗流传千年,先辈一代一代更替,上面的剑自然一代比一代多。”
“这是什么意思?”
“万剑宗先辈陨落随身佩剑如果损坏就会当做阵基留在大阵中,继续守护宗门。”太史鸿望着那一圈悬石,声音低了些,“守护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
这四个字落下来,船上再无人说话。
杜青夏伸着脖子往山顶看。山顶早已经没入云中,云在那上面缓缓地流,把山顶吞了又吐出来,叫人猜不出那上面究竟有多高。
她看了半天,扭头问司空涵东。
“你说那上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又没上去过。”司空涵东道,“东洲我都没来过。”
杜青夏哦了一声,又扭回头去。
就在这时,船尾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司空有。
胖老头走起路来肚子先到,人也先到。他挤到栏杆边,往山的方向一看,脸上立刻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三分熟稔,三分感慨,还有四分是“又来了”。
“这万剑山,”他咕哝了一句,“十几年了,还是这么难看。”
杜青夏听见了,转过头来看他。
“难看?”
“丑不拉几。”司空有肯定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条江,也是这个角度。我当时就想,谁家盖房子盖出这么个玩意儿。”
杜青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有自己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可你多看几眼,就看出味道来了。”他道,“这山孤零零的立在这大片的平原上,毫无意境可言,孤峰立于野,孤星无所依,短命的相偏偏活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