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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长夜兽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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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引路的,靠在车边,始终没合眼。他手里牵着缰绳,眼望着坡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一夜都没挪窝。

车里,杜青夏睡得安稳。司空涵东坐在车辕上,仰头看星,看得出了神。深夜风过坡顶,他食指如勾,往鼻梁上推了推,忽然极轻地出了声:“这般赶路,倒是新鲜。”

那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前面车里,杜青夏自是没有应;他也没指望有人应,自顾自又望回了天上。

道从平路进了丘陵,弯弯绕绕,忽上忽下。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个不停,颠得人骨头都松了。头一辆车还好,引路的赶车稳当;后面两辆,轮到谁赶谁受罪,赶不上半日,胳膊便酸得抬不起来。

怨气,就是从这上面起的。

先是杨岩。他在车头驾了半日,手掌磨得发红,忍不住嘀咕:“凭什么她坐着,咱们赶着?”

“她是领队。”杨雷闷声接了句,也没多大底气。

“领队就该让人赶车?”杨岩把缰绳一甩,“她一个女子,又是领队,坐在车里叫人伺候着,我们这些少爷,倒要自己抡鞭子。这算哪门子道理。”

这话一出,车里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刘山在后面那辆车上听闻,也跟着嚷起来:“可不是!我刘家子弟,几时给人当过车夫!”

杨柏本想附和,张了张嘴,又想起那日选拔台上那一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前面车里的杜铭听着后面飘来的话,眉头皱了皱,回头看杜青夏一眼。杜青夏却像是没听见,闭着眼,任车摇摇晃晃。杜铭犹豫再三,终究没敢应和半句。

司空涵东靠着车壁,目光仍落在窗外,那点怨言他自是听见了,却只像听风过林梢,半点没往心里去。

倒是太史鸿听得兴起,凑到窗边,压低嗓子冲驾车的杨岩笑道:“小兄弟,这话你可说错了。你瞧瞧,这一路谁最有见识、最稳得住?到了地头,你就知道,谁坐车谁赶车,可不只是看谁力气大。”

杨岩叫他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把脸扭向窗外。

怨气归怨气,路还是得赶。

行至第六日夜里,引路的忽然不歇了。他把马牵到路边添了料,冲众人道:“前面这一段荒,没驿站。今夜得赶路,天亮前过这片岭子,别在半道上歇。”

众人叫醒的唤醒,爬起来的爬起来,迷迷糊糊又上了车。

北境的夜,凉得厉害。月牙挂在天上,照得旷野一片冷白。三辆车挂着风灯,一前一后,在道上挪。四野寂静,只有车轮压过沙土的窸窣,和马蹄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行到三更,旷野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吼。

那吼声低沉悠长,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在山谷间荡了几荡,才慢慢散开。片刻,又是一声,比头一声更近些。

车里的几个人,非但不慌,反倒齐齐探出脑袋。

“这是什么?”刘山眼睛发亮。

“虎。”杨丰在后车窗里沉声道。

“不像。”杨岩凑过来,“虎哪有叫得这么深?我看是熊。”

“熊也不对。”杨松打了个哈欠,也来了精神,“我听我族中长辈说过,这北境深山里,有种不通名的猛兽……”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一个个趴在车窗上,恨不能下车去看个究竟。刘石缩在角落,脸都白了,小声道:“都别吵了……万一真来了……”

“来了才好玩。”刘山拍着车板,“到了东洲,我可要跟人说,我刘山半夜听过兽吼,一点也不怕。”

与这几个初生牛犊相比,引路的却是一脸凝重。他勒了勒缰,沉声喝道:“都回车里,别探头。加鞭。”

他扬鞭,三辆车便快了起来。可他握着鞭子的那只手,一整夜都没敢松。

众人笑他胆小。刘山还嘟囔:“一头猛兽罢了,至于么。”

只有马车一路行着,那兽吼再没响起,也再没别的动静从黑地里传来。

第七日,天光大亮时,车队翻过了那道岭子。

引路的抹了把汗,脸色却有些古怪。

他这一路,手里那根鞭子、腰间那把短刀,多少年走这条道,从没像这九日这般,把心提得这么高过。可怪就怪在,他提防了整整九日,路边的兽粪见了,林间的爪印见了,偏偏,一头活兽的影子,都没见着。

“怪了。”他压低声音,跟旁边换下来的杨雷念叨,“这条道,我走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八回,哪有这么太平的?怕是我多心了。”

杨雷没听明白,只当他说笑,笑着应:“可不是太平么,连只兔子都没有。”

引路的摇摇头,没再言语,把话咽了回去。

路上也出过别的岔子。第八日晌午,左后方那辆车的车轴忽然“咔”地一响,车轮死死卡住,车差点翻进道旁的沟里。众人慌忙跳下车,推的推、抬的抬。丁铁把那柄铁锤往地上一杵,卷起袖子,二话不说钻到车底去瞧,敲了两下,闷声道:“轴裂了。”

引路的翻出随车的工具与备木,众人围着车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车轴将就修上。丁铁满手油污,抹了把脸,脸也黑了一半,刘山笑得直不起腰,叫他瞪了一眼,笑得更大声。

又有一次,马受了惊。那是第九日清晨,也不知是踩着了什么,拉车的两匹马忽然一蹦,嘶鸣着就要往前冲。车头没人,车眼看着就顺坡溜下去。杨丰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蹿上去,死死拽住缰绳,硬生生把马勒住,手心里生生勒出一道血痕。他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傲气:“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刘山看得直点头:“杨大公子,这一手我服。”

杨丰瞥他一眼,没理,回到车上,把帘子一拉,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越往东,路便越宽,往来的人车也越多。偶尔遇见别的商队、镖队,引路的会上去问一句路,换一个方向的指点。众人挤在车边争着看那卷路引文书,认得的字没几个,倒瞎出起主意来。

“这上面画的那座城,是不是就是咱们要去的金角城?”

“我看不像,倒像是座山。”

“管他呢,跟着引路的走就是了。”

越近金角城,众人口中的“东洲”二字,便也念得越勤。谁也说不清东洲究竟在哪,只知道它在这条路的最尽头,隔着一道大江、一座座城,远得像天边那点云。

“快到了么?”丁铁第十一回问。

“快了。”引路的头也不回,“再走一日,先见着一座城。过了那座,金角城也就不远了。”

众人听得来了精神,一个个往东边张望,恨不得立刻看见城的影子。只是那东边,天连着山,山连着云,什么也瞧不真切。

次日晌午,车队正行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

东边的天,看着有点不对。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际的白,比云更实,比雪更静,一动不动。山的根总扎在土里,这道白,底下却是空的,空空荡荡悬着,像谁把一整座云切了下来,搁在半空。

赶车的杨雷先瞧见了,眯着眼盯了半晌,拿不准是眼花还是天光。后面车里,刘山把头探出老远,先嚷了出来:“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三辆车里的人,齐齐探出了脑袋。

那道白越来越近,轮廓也渐渐分明起来。是墙,是楼,是一重一重的塔尖与檐脊。城墙上有人影走动,高楼一层叠着一层,直插进云雾里;城根之下,空空荡荡,只偶尔有几点微光顺着绳索,晃晃悠悠,从地上一直升到城底,消失在城中。

“城……一座城!”杨岩嗓子都变了调,“城怎么会浮在天上?”

“城墙,城门,还有楼。”杨松扒着车窗,眼睛发直,“你们看那楼,比咱们龙象城的角楼还高,一层一层,一路往云里长。”

“底下是空的。”刘石的声音发颤,“爹说过,天上是神仙住的地方……那是不是神仙的城?”

“瞎说。”杨柏嘴上不肯认输,语气却虚了,“哪有什么神仙,许是看错了,是座山吧?”

“山能悬空么?”杨岩笑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几个打小没出过龙象城的年轻人,第一次见着这样的东西,先前路上那点“见多识广”的底气,此刻碎得干干净净,一个个只剩张大了嘴的分。

只有前面那辆车里,静得出奇。

杜青夏掀开帘子,朝东边天际上那座巨城瞥了一眼,又意兴阑珊地把帘放下了,淡淡吐出三个字:“引空城。”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哦,原来走到这儿了。”

车里车外,一下子静了。

杨岩最先回过神,凑到车窗边,声音都低了几分:“杜……杜小姐,您认得?”

“见过。”杜青夏随口答了一句。

“这城,当真是悬在天上的?”杨松忍不住问。

“嗯。”她想了想,又补一句,“靠石头浮着,进城的门,是一种升降的云梯,从城底钻进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却听得一怔一怔。刘山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您连这都知道……”

后面两辆车上,先前那些“一个女人凭什么当领队”的嘀咕,此刻悄没声地散了。杨岩握着缰绳,不再言语;杨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神情有些说不清的复杂;连最爱挑刺的杨柏,也把嘴闭得紧紧的。

众人都不是傻子。这一路上,他们自恃出身、自恃本事,明里暗里不服这位坐车让人伺候的领队。可人家随口点出一座悬空巨城的名字、来历、机关,连门在哪儿都清楚,这份见识,这份从容,是他们这些连城门都没出过的少爷,拍马也赶不上的。

车厢里,杜铭悄悄挺直了些腰杆,看自家小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敬服。

那辆车里,司空涵东也朝东边望了一眼。引空城,于他亦是旧地,数日前那一场风波,犹在眼前。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在那悬空的城上停了停,又落了回来。

“进城么?”杨岩在后面扬声问。

“不进。”前面引路的摇头,“咱们不进城,绕过它,再走一日,便是金角城了。”

三辆车便顺着官道,从这座悬空巨城的脚下缓缓驶过。抬头望去,那城在头顶悬着,投下一片巨大的、缓缓移动的阴影,从车顶一寸寸爬过。众人都仰着头,直到脖子发酸,才恋恋不舍地把脑袋缩回车里。

车队绕过引空城,继续向东。

转过引空城,又走了一日,第十日午后,金角城到了。

车还没望见城墙,先听见了动静。

那声音从地底、从墙缝、从每一寸空气里渗出来:叮,叮当,叮叮当当,密密匝匝,敲得没完,像下了一场落不尽的铁雨。越往前,那声音越响,连脚下的车板都跟着微微发颤。

“什么动静?”刘山把脑袋探出车外。

“打铁。”杨雷道,“听着像满城都在打铁。”

车驶入城门。

门里门外,两个天地。

龙象城是干净的。内河穿城,两岸垂柳,青石板路扫得能照见人影,夜里的灯笼连成一条光河。这金角城,却是另一副模样。

一进城,最先扑过来的是一股气。炉火与煤烟混着铁腥、汗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糊,一股脑儿塞进人的鼻子。抬头望天,天是灰的,是烟熏出来的灰,混着一层薄薄的、黏在眼皮上的雾。太阳挂在上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路是黑的。墙也是黑的。

街两旁、屋檐下,甚至路边几棵半死不活的树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煤灰,风一过,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肩上、头上,转眼便是一层灰。有的墙面砖缝原是什么颜色,早看不出来了,只留一片沉沉的乌黑,叫炉火烤得发亮。

街面也乱。铁锭、废铁、半成的刀胚、豁了口的大锅、断了柄的锄头,随手就堆在门边、垛在墙角,也不怕人拿。卖铠甲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斜挑着,有的字都熏得看不清了,门口却悬着一副副铠甲,有崭新的,油光锃亮;也有些旧的,锈得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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