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他闭了眼,将那点不甘死死压了下去。
丁府里,丁涉与丁霜对坐品茶,也说到了千城决。
杜老鬼的孙女若去,年轻一辈里,壶泽能有几人压得住她?老太君白发齐整,眼中却清亮得很,这届千城决恐怕精彩的紧,只是我老太不便前去观看。
丁涉捋着颌下长须,笑道:老太君想去便去吧,府中有我。
丁霜摇摇头:不去了不去了,身子骨不硬朗,走远了怕回不来。
丁涉则道:“老太君千秋万代,莫要说笑。”
数日后,刘帆到底坐不住,揣着满腹心事,登了杨府的门。
杨府的下人通报得慢吞吞的,仿佛刘家主这尊客,份量还抵不过杨府阶前一块石。刘帆在门外候了半盏茶,才被引到正厅。杨兵端坐主位,神色淡漠,只略一抬眼:刘家主今日怎么得空?
刘帆堆起笑,却笑得发苦,坐下来便长吁短叹:杨兄,不瞒你说,我是叫这事愁得睡不着。前些日子,我家那孽障惹了杜府一位贵客,你道是谁?正是数月前,与你们杨氏结下死仇的那个李狗蛋!
杨兵眉梢微动,没接话。
刘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又带着后怕:更吓人的是——那李狗蛋,姓司空。是司空世家的人!杨兄,这等通天的人物,咱可得罪不起。我今儿来,就是想劝你一句,莫要再与他家为敌,免得引火烧身啊。
杨兵听着,忽然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刘帆一愣。
我笑你刘家主,杨兵靠进椅背,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真是什么人都敢得罪。
刘帆猛地顿住。他后知后觉地抬头,对上杨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杨兵早已知晓。
那日在城主府对质,杨兵便已得知那年轻人可能出身司空世家,吓得连寻仇的念头都不敢生。此事他从不曾透给刘帆半个字。而刘帆,直到自家儿子断了腿、被人踩到头上,才慌慌张张跑来后知后觉。
杨兄……你、你早就知道?刘帆声音发干,你早知道那李狗蛋是司空世家的人,却——却不告诉我?
杨兵淡淡道:告诉你作甚?
你——刘帆腾地红了脸,方才的讨好荡然无存,我刘家与你杨家,好歹是并肩的盟友!这等大事,你竟瞒我到现在?若早知,我家何至于——
盟友?杨兵嗤笑一声,打断他,目光如刀,你也配,做我杨家的盟友?
刘帆如遭冷水浇头,张了张嘴,半个字也说不出。
良久,刘帆站起身,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刘某唐突了。杨兄忙,刘某不便打扰。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厅外,夜风一吹,刘帆才猛地明白过来——原来在杨氏眼里,刘氏从来不是什么盟友,只是随时可弃的附庸。那点攀附的心思,这一刻彻底凉透。
又过了几日,杜升带着杜青夏,并司空涵东,再度踏进了丁府的门。
杜升在前头引路,笑道:丁兄,还不出来迎客。
丁涉迎出来,爽朗大笑:杜老鬼,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来了。他目光扫过杜青夏,的确是圣境气息,赞许的点点头,又落在司空涵东身上,眼中多了几分郑重——那就是司空涵东?司空世家的人,他可不敢怠慢。
他丁氏可不像刘氏那般不开眼,当时李狗蛋就不好惹,如今更是知道这位就是司空世家的人,更加不能得罪,人家与杜氏交好是一回事,但并不代表就能与丁氏交好。看到司空涵东丁涉就脸色大变,如临大敌,他可没想到司空涵东能来,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太君,贵客登门!”
里面传来老太君的声音,同时还有拐杖拄地的声音:“贵客?不是杜小子来了吗?让他进来便是,还要说一声,真是……”说着她已经走了出来,看到杜升带着两人,身体忽然僵住,瞬间明白丁涉的用意,赶紧上前一步,提起拐杖抱拳半跪:“老妪拜见司空大人。”丁涉也跟着下跪。
司空涵东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丁老太君:“老太君使不得,我只是做客,万受不起丁府这般大礼。”
来时路上便听杜升提及这位丁老太君数十年前也是一位响当当的女英雄,当年以女子之身成圣,力压小半个北境,不过可惜,修行出了岔子,多年未能恢复。
司空涵东扶住老太君同时侧身一步也扶起了丁涉:“久闻老太君当年风姿,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丁霜仔细打量着他。这年轻人蓝袍玉立,眉眼间既有少年的锋芒,又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不愧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完全不像那些稍微大一点的家族中出来的那些跋扈子弟。”司空公子,失礼了。“
二人起身后,老太君视线一转,落在杜青夏身上,欢喜之色溢于言表。走过去握住杜青夏的手:丫头,你就是青夏丫头吧,让老婆子瞧瞧。
老太君将她从头到脚细细端详,越看,眼底那抹欢喜便越浓——这眉眼,这气度,这从容,竟让她想起自己当年闯荡北境时的模样。一个闺阁女子,竟能登临圣境,这份资质与心性,连她这般见惯风浪的老妪,也忍不住心生怜惜与激赏。二十岁成圣,自己当年年过半百才侥幸成为圣境,这丫头比自己当年还要强,二十岁,男子中又有几人能做到,更别说她还是个女子,还是个小家族子弟。
好孩子,丁霜轻叹,这般天赋,这般气度,世间少有啊。
一旁杜升听得直乐,丁涉也笑道:大家别站着了,快快进屋。
叙过寒温,众人落座,话题便转到了正事上。
丁霜先看向杜青夏:丫头,此次千城决,你可要去?
杜升抢先道:去!怎的不去?女娃子在这世道立足,本就比男儿难上百倍。青夏有这等机缘,正该去搏一搏名声,光明正大立威,不必再藏着掖着。
丁霜颔首:嗯,杜小子这话,老婆子赞成。若青夏去,年轻一辈里,壶泽大陆能有几人是她对手?既是稳赢的局,咱丁氏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把风头都让给青夏丫头。
丁涉接口道:老太君,让年轻人出去历练也是好事,丁氏还是派些人去。不过咱两家眼下,没什么特别出挑的晚辈,硬送一堆人去,也是丢人现眼。挑两三个能撑场面的,跟去开开眼,足够了。
杜升与老太君皆点点头。
临走时,丁涉热情留饭,杜升却笑着推:这可不是我自己要留下——是老丁头你硬拽的。
丁霜一瞪眼:少废话,饭都备下了,你敢走?
杜升哈哈大笑,到底被留了下来。席间觥筹交错,杜丁两家十年旧交的情谊,在这方小小的厅堂里,温润如酒。
数日后,龙象城中心广场搭起了一座三丈见方的青石擂台。城主府的告示头一日便贴遍七街八巷——龙象城要选十人,代表本城赴本届千城决。
司空涵东是头一回,把这整座城池看进眼里。
他随杜升、杜青夏穿行在涌向广场的人流里,心境与旁人不同。他境界尽失,再难如从前那般以神识掠过全城、丈量每一道气息,此刻只能以一双凡人的眼,去打量这座传闻中弱得可怜的城。青瓦连绵,街巷逼仄,行人脸上多是粗粝与疲惫——壶泽大陆的边陲小城,大抵都是这般模样。可今日不同,广场上人声鼎沸,几大家族的子弟披甲带械,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彼此用眼角余光丈量着对方。
杜升走在他身侧,声音不大:看明白了么?这龙象城的水,看着浅,底下却浑。
司空涵东淡淡一笑,没接话。他看的本就不是水浅水浑,而是台上台下那些活生生的人。
辰时三刻,邓左一步踏上台前石阶,声如洪钟:城主有令——本城须选十人,代表龙象城赴本届千城决!
台侧邓右随之上前,将规矩一条条理清:第一个上台者为擂主;后来者败擂主,名次便越过擂主;败者越多,名次越前;直到无人再敢上台。末了,邓右加重语气:擂台之上,男女皆可,绝对公平、公正、公开。拳脚无眼,台上生死,各安天命。
生死自负四字一出,广场喧声微顿,旋即又沸。司空涵东立在人群里,余光却扫见台下西首,杨兵负手而立,身旁立着个眉眼凌厉的年轻后生——那便是杨家长孙杨丰。杨兵头也不转,嘴唇微动,似对杨丰低语了句什么;杨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相隔甚远,司空涵东听不清言语,却将那一幕尽收眼底。
另一侧,刘帆与刘琛并肩而立。刘帆抬手,似无意地替刘琛理了理肩上衣襟,指尖在刘琛臂上轻轻一点。刘琛垂眸,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司空涵东将这两处尽收眼底,心中已了然八九分。他不必听清杨兵说了什么,也不必看透刘帆那一下暗指——擂台既言,台下人便要借这做文章。杜升在他身侧,亦轻轻了一声,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二人谁都没说破,只将目光收回台上。
第一个跃上擂台的,正是杨丰。
他二十六岁年纪,一身墨蓝劲装,背后斜挎长剑,身形挺拔如松。足尖一点台面,抱拳环场一礼,声朗朗道:龙象城杨氏,杨丰,请各位指教。
话音未落,杨家旁支杨岩便持枪跃上,自报:杨家杨岩,讨教杨兄高招!杨岩一枪野渡横舟直刺中宫,枪尖颤出三点寒星。杨丰剑未出鞘,只以鞘尾迎上,侧身半步,鞘尾轻巧一挑,正磕在枪杆第三节。杨岩只觉一股巧力顺杆涌入,虎口骤麻,长枪脱手飞出;人也被带得踉跄后退,一脚踏空台沿。杨丰剑鞘一探,托住他肘臂,温声道:承让。亲手将人扶回台下。台下喝彩声起——这一手举重若轻,落在行家眼中,却是化境碾压破境的云泥之别。
第二人,刘氏刘山上台,使棍,自报:刘家刘山,领教!刘山棍法刚猛,一招千钧压顶当头砸下。杨丰这才拔剑,剑光如练,不硬接,只以剑脊贴着棍身一滑,地引偏棍势,顺势反手一剑拍在刘山肩头。刘山踉跄坐倒,棍脱手,面红耳赤认输下台。
第三人,散户周家周铁,使一根碗口粗铁棍,大步踏上台,瓮声道:周家周铁,请杨公子赐教!周铁力大无穷,铁棍横扫如旋风,每一击都带起呜呜风声。杨丰身形飘退,待铁棍扫到身前,忽然矮身进步,长剑由下挑上,地震开铁棍,剑风余势扫在周铁胸口。周铁喷出一口血,人向后飞跌,后脑撞在台角石栏上,软软滑落,生死未卜。全场一寂。邓右立在台侧,只淡淡道:技不如人,生死自负。几名城卫上前将周铁抬下。司空涵东眉头微蹙——这二字底下,血色已现。
第四人,丁氏丁铁,使一柄硕大铁锤,沉声报:丁家丁铁,请杨公子指点。丁铁性子沉稳,锤法大开大合却桩功极稳,一锤裂石开碑砸落,杨丰侧身让过,剑光已在丁铁肋下虚点;丁铁回锤横扫,杨丰剑势忽变,一招春风裂石自侧斜削,迫得丁铁撤锤回防,露出空门,剑脊已抵喉前三寸。丁铁怔了怔,爽朗一笑:杨某人剑下,丁铁服气。拱手退下。
第五人,散户钱铜,使一对镔铁锏,大喝一声跃上台:钱家钱铜,讨教!钱铜双锏交错,左格右砸,招式繁复。杨丰剑走中宫,一招分花拂柳挑开左锏,剑尖顺着右锏滑入,点在钱铜腕间,双锏当啷落地。钱铜呆立片刻,苦笑着抱拳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