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象城的清晨来得早。
杜府后园的池塘上还浮着一层薄雾,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墙头,把水面照得半亮。杜青夏坐在池边的青石上,脚尖轻轻点了点水,一群锦鲤受了惊,四散开去,不多时又慢慢聚拢回来,围着那两只脚打转。
她已经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
杜青雨斜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捧着本书,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的目光全在姐姐身上。
他为什么不回信?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天。
是真的忘了她?还是根本没收到那封传信飞剑?
去问天城找他吗?可龙象城这边兽潮刚退,谁也说不准彻底安全了没有。万一她千里迢迢赶过去,他却认不出她——那又该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敢深想:他有没有完全恢复?
那天在金泉外,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头野兽,獠牙利爪,眼睛里全是血光。
想到这儿,杜青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说实话,是有点吓人。
可她还是想他。
风一过,池面起了皱,她的倒影晃了晃,散了。
不多时,园门那边传来一阵说笑声。
杜青雨直起身,提醒道:姐姐。
杜青夏从思绪里回过神,转头看他:
杜青雨朝园门的方向昂了昂头。
两男两女四个人沿着回廊往这边走,走在前头的年轻男子一袭白衣,手里折扇轻摇,老远就开始笑,他是杜升次子杜文的长子——杜砚。
二女分别是杜文次女杜兰、杜升三子杜博长女杜若。
杜青夏把脚从池边收了回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等四人走近,她依次施了个万福礼:见过弟弟、二妹、三妹。
目光落在最后那个陌生男子身上,她顿了顿:这位是?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青夏,这位是刘氏长孙,刘琛刘公子。
说话的是杜砚。
杜青夏又是一礼:见过刘公子。
刘琛一身紫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脸也生得周正。可他那双眼睛落在杜青夏身上,从她发顶一路扫到鞋尖,停在她腰上,才慢慢抬起来。
杜青雨把书一合,大步上前,往杜青夏身前一站:见过刘公子。
刘琛正要说话,被这么一挡,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杜砚把折扇一收,呵斥道:杜青雨,一边儿去。
杜青夏朝杜青雨点了点头。
杜青雨咬了咬牙,知趣地退到一边,可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刘琛。
杜砚笑嘻嘻地转回来:青夏啊,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咱们杜氏与刘氏素来有婚约,原本刘氏那边中意的是你——
他拖长了调子,往刘琛那边瞟了一眼。
只是你如今境界全失,刘氏就改选了我妹妹兰兰。
站在他身侧的杜兰脸色微红,倒是大方,走上前来拉住杜青夏的手:姐姐不会介意吧。
杜青夏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当然不会。
这位刘公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倒好,上赶着往里送。
杜砚没察觉,还在说:刘公子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是化境六重,过些日子要代表咱们龙象城,去参加整个壶泽年轻一辈的比武大会——千城决。到时候还不得名震壶泽。
他一拍大腿,那神气倒像是他自己要去。
杜青夏面不改色。
她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么大年纪才化境六重。
刘琛的目光在她和杜兰之间来回滚了两趟,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看杜青夏时,眼睛从她头顶一路滑到鞋尖;转到杜兰身上,眼皮一垂就挪开了。
他脸上那点变化,杜青夏看得一清二楚。
十来年的逃亡路上,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了。
刘琛忽然又换上一副笑脸,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拉杜青夏的手:青夏妹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杜青夏侧身避开。
刘琛抓了个空,手停在半途。
杜青夏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公子,请自重。
刘琛不但不恼,反倒眼睛一亮。
寻常女子,尤其是身份低一些的,哪敢当面拂他的面子。这女子果然非常人。
他心里那点龌龊念头又活泛起来,越看越欢喜。
杜砚却先怒了。
杜青夏,你干什么!他上前一步,刘公子想亲近你,那是抬举你!你一个私生女,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杜青夏仍是那副神情,手垂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砚被她这淡漠的样子噎住,话头卡在喉咙里,后脖颈莫名发凉。
杜青雨忍不住了:姐姐可是——
杜青夏抬手,拦住了他。
杜砚脸上挂不住,抬手就朝她脸上扇了过来。
杜青夏没有躲。
她抬手,稳稳接住了杜砚的手腕,往前一推。
她用的只是肉身的力气,一丝灵力都没有动。
这一推之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他瞪圆了眼,手指着她,你还敢还手?
杜青夏冷冷地看着他:青雨好歹是你同族,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你为什么总要欺负他。
杜砚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服上的灰,他不过是比你还低贱的旁系私生子!能站在这园子里,已经是杜氏给的天大恩情,有什么资格顶撞我!
刘琛这会倒出来打圆场了。
哎,都是一家人,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呢。他笑呵呵地,咱们走吧,别打扰两位……私生子看鱼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来。
其余几人跟着哄堂大笑,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园子另一边去了。
杜青雨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
等人走远了,他才回过头:姐姐,你为什么要让着他们?以你圣境的实力,谁敢欺负你!
杜青夏叹了口气:青雨,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
亲人?杜青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本来还好好的!大家明明都对你那么好,自从你展露天赋开始,个个都阴阳怪气起来。你出门一趟回来,所有人大变样,谁都想来踩你一脚!
杜青夏没说话。
杜青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哭得更凶了。
杜青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怎么比自己被欺负了还要伤心啊?
杜青雨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杜青夏抬起头,看向那几个远去的背影。
大概……他们以为我这一趟出去,境界没了。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从前就怕我——一个女的,要当杜氏族长。如今我没了天赋做倚仗,那点压了多年的怨气就全冒出来了。
杜青雨哽咽道:那你为什么不教训他们?
杜青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教训?杀光他们,我就又没有家人了。
杜青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更厉害了。
杜青夏没有再劝,只是伸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走远的那几人里,有人回了回头。
杜兰怯生生道:那个杜青雨……好像哭了。
杜砚头也不回,不屑道:窝囊废。
杜若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疑惑:哥,她不是失了修为吗?为什么能挡住你的手?
刘琛捻着下巴,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她毕竟是龙象城的第一天才——当然,曾经是。身体底子在那儿摆着,即便没了境界,也比常人有劲。
说着说着,他又想到别处去了,越想越觉得杜青夏合他的心意。
几人听着,都点了头,说说笑笑地拐过回廊,把这事撂下了。
午时,中堂开饭。
杜升不在府里——他一早就带着人去拜访丁氏了。
按规矩,杜升不在,众人各自吃就是,不必等他先动筷子。
杜青夏与杜青雨进门时,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两人挑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开了口。
杜文一边啃着骨头一边道:青夏啊,你也不小了,让你二婶给你寻一门亲事吧。
一旁的杜二夫人立刻附和:是啊是啊,女大当嫁。四大家族估计是没人看得上你的,但小家族嘛,龙象城还是有不少的。
杜青夏笑着道:多谢二叔二婶挂念,我暂时不想嫁人。
不嫁?
杜砚把手里的鸡腿一摔,那鸡腿骨碌碌滚到杜青夏脚边,没砸着她。
杜青夏,你不嫁人,难道要在杜氏混一辈子?
杜青夏头都没抬:那就不劳弟弟费心了。
杜砚气得脸都白了,刚要骂人,杜二夫人接了话头,语重心长:
青夏,你别小孩子气。女人该早嫁,越早嫁越好,晚了可更没人要了。如今是杜二房掌家,就是你二叔——我们也是为你好。将来这府里哪有你的容身之处啊?你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杜青夏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
说完,转身就走。
杜青雨放下碗,也跟着站了起来。
身后传来杜文的一声冷哼:真是越来越没教养!
杜二夫人拉下脸来:就是,没了修为,她一个私生女,能有什么倚仗。
那句话飘得老远,一路追着姐弟俩出了中堂。
杜青雨回头啐了一口。
杜青夏拉了他一把: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那株老槐树下时,杜青夏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当空。
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又继续往前走了。
同一时刻,丁府。
杜升带着几名随从,抬着礼盒,从正门进了丁府。
丁氏族长丁涉早已候在二门外。
丁涉一身蓝袍,颌下三缕长须。他迎上来,眼睛先把杜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才笑开。
杜老鬼,你特意挑饭点来,是想白吃我一顿?
杜升拱手,哈哈一笑:丁兄哪里的话——谁不知道你是烧烤摊主出身?谁不想来蹭两口?
丁涉被噎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抬手虚虚一引:进来进来,菜都上桌了。
二人说笑着进了正堂。
堂中酒席已经摆开,主座之上坐着一位白发老妪。
老妪穿一身大蓝缎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坐在那儿不说话,堂里的声音就先低了三分。
杜升脚步一顿。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抱了个拳:晚辈杜升,没想到今日能得见老太君。
老太君没有起身,只是笑着抬了抬手:杜升小子来啦。坐,坐。
杜升应了一声,落座前抬头看了丁涉一眼。
那一眼里压着十年。
十年了。
当年丁氏遭难,四处告援,他杜升一门心思扑在找孙女上,连一封回信都没给。
后来丁涉突破圣境,那些对丁氏有旧怨的人才安分下来。
杜升端起茶盏,又放下了。
他冲着丁涉又抱了一拳,嘴唇动了动。
丁涉看懂了杜升的心思。
杜升还没开口,丁涉便伸手过来,在他抱拳的手上按了按,示意他先坐下。
一个字都没说。
杜升咽下那口气,坐了下来。
杜升心里清楚,这位丁老太君丁霜,当年凭一个女流之身压住小半个北境。
席间吃了几口,老太君朝丁涉使了几个眼色。
丁涉犹豫了几回,终于还是开口了。
杜兄。他放下筷子,当年你孙女的事……确与我丁氏无关。
杜升一愣:这……这事何时与你们有关?
老太君和丁涉同时愣住了。
三个人谁也没接话。
老太君先反应过来,缓缓道:当年……不是因你以为你孙女是因我丁氏失踪,才愤然离去的吗?
杜升皱起眉头,半晌没说话。
老太君脸上的笑僵住了。
丁涉握着酒杯的手也停在半空。
三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干涩,笑着笑着就真了,最后老太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发颤,你我两家素来交好,我说你杜升小子不会糊涂到那个份上……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