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位皇子摩拳擦掌、即将动手之际——
几位皇子。
一道苍老却清亮的声音，从牌位林的侧面缓缓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色道袍、头戴道冠的老者，从牌位之间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柄拂尘，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仙风道骨，整个人像一缕淡淡的烟，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存在感。
这里是钦天监，祖宗牌位前，不可动粗。
他的语气不重，平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见到来人，几位皇子和妇人们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各自躬身行礼：
公孙掌监。
司空涵东站在原地，没动。
这是钦天监掌监，公孙尺。本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了然，现在应该还是初入圣境。但他有门望气的手段，可以看清他人气运兴衰。他这时候出来……恐怕是在后面望了半天了，看出我将来还能重回境界。
李狗蛋挑了挑眉。
望气的？
感情这老道士刚才一直在旁边躲着看戏，等火候差不多了才出来捡现成的便宜？
那几位皇子显然还不善罢甘休。
站在最前头的那位皇子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倨傲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教训自家晚辈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
公孙掌监还望不要插手。他抬着下巴，冲司空涵东的方向偏了偏头，我们几个当舅舅的，教训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子侄，也是应该的。
舅舅？子侄？
公孙尺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淡，却像把那皇子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公孙尺在心里冷笑。
舅舅？
你们也配？
他方才在后面望了半天，看得清清楚楚——司空涵东身上的武运之盛，甚至远超百年之前。那股冲天的气势，被暂时跌落的修为遮掩着，像被云层盖住的太阳，一旦云开雾散，必将光耀整个壶泽。
现在修为低微又如何？将来碾压整个壶泽，不过是时间问题。
就这几个井底之蛙，还想教训人家？将来人家若是记仇，把你司徒家族整个连根拔起都不是不可能，还在这儿上蹿下跳地找死。
心里这么想着，公孙尺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连看都懒得再看那几位皇子一眼，径自转向司空涵东，拂尘一甩，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见过司空大人。
这一礼，行得标准而郑重。
几位皇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公孙掌监……给他行礼？
司空涵东也略微错愕。
他倒不是真打算在这儿动手——以自己现在的境界，真打起来显然打不过三个皇子加三个妇人。他刚才走过来，纯粹是想问问这几个货叫什么名字、是哪家哪支的，转头好去司徒将守那里告状。
没想到这公孙尺倒是个明白人，主动跳出来从中调和，还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怕不是想让自己将来承他这份情？
心里转着念头，司空涵东面上却不显。他看着公孙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语气随意：
你倒是清闲。一百年了，境界毫无寸进。
这话说得不客气，像老朋友打趣，又像长辈点评晚辈。
公孙尺却半点不恼，反而笑着点了点头，一脸坦然：
惭愧惭愧。
那几位皇子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什么情况？
司空涵东分明没了境界，分明就是个破境的废物，为什么公孙掌监对他还是这般恭敬？甚至被当面嘲讽境界没长进，都还赔着笑脸说惭愧？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不甘。
不甘心。
就这么算了？那刚才被无视的面子往哪儿搁？
几位皇子交换了个眼色，咬了咬牙，正打算再上前说几句狠话——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钦天监后门方向传了进来：
皇主口谕——！
一个身着宫装的宫人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绢帛，面色严肃。
几位皇子和三个妇人脸色一变，哪里还顾得上找司空涵东的麻烦，纷纷跪倒在地，脑袋埋得低低的，接旨。
他们跪在地上，用余光瞟着旁边——司空涵东没跪，公孙尺也没跪，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双手负后，一个手持拂尘，安安稳稳的。
几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慌，却又不敢在宣旨的时候出言不逊，只能憋着。
那宫人展开绢帛，尖着嗓子念道：
钦天监在场皇子，全部禁足十年，罚俸二十年。在场王妃，禁足七年。传三王爷、五王爷进宫领训，另有他罚。钦此——
话音落下。
跪着的几个人，膝盖一下子就软了。
禁足十年？！
罚俸二十年？！
还有各自的父亲也要被传进宫领训……
几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全都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们抬起头，怨毒地看向司空涵东，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
是他！
肯定是这个废物搞的鬼！
可怨毒归怨毒，皇主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他们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那宫人念完旨，把绢帛一收，转身就走到司空涵东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涵东殿下，皇主在御花园等您。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在场所有跪着的人脸上。
涵东殿下。
皇主在御花园等他。
敢情人家不是偷偷摸摸混进宫的关系户，是皇主亲自请来的贵客？
几位皇子的脸色，更白了。
司空涵东点了点头，了一声。
他转头，又看了公孙尺一眼。
公孙尺站在一旁，微微笑着，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拂尘一甩，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牌位林的阴影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司空涵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了然。
看来，是这公孙尺偷偷报的信。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刚要动手，皇主的口谕就到了，还准准地罚了在场所有挑事的人。
得，公孙老小子……这份情，还真得记下了。
他也不再多待，甚至连看都懒得看瘫坐在地上那几个失魂落魄的人一眼，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朝钦天监后门走去。
身后，香烟袅袅，牌位林立，跪着的一群人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风吹过，带着檀香的气息，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讽刺。
穿过钦天监的后门，眼前豁然一亮。
一座气派的宫殿横在面前，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牌匾上三个大字——?乾清宫?。
说是宫，看着却更像一座建在皇宫里的私家豪宅。朱红色的院墙围出不小的一片地界，墙头还露出几棵茂盛的树冠，绿意盎然。
宫人领着司空涵东，直接从乾清宫的正门穿了进去。
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不大不小的院子收拾得精致宜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路边摆着一张藤编摇椅，旁边就是一座小巧的茶亭，亭子里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再往里走，假山叠翠，小湖澄澈，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莲叶，角落里种着几丛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正好。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住在这里，怕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子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宫人脚步没停，司空涵东也就匆匆扫了几眼，没多细看，跟着人穿堂过院，从乾清宫的后门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一整面花墙就扑面而来。
各色鲜花从墙内探出头来，红的粉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开得轰轰烈烈。有的地方花实在太多、太密，连墙面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片铺天盖地的姹紫嫣红。
御花园到了。
有趣的是，这么大一座御花园，门口既没有气派的牌匾，也没有守着的侍卫，就一扇普普通通的木质栅栏门，半掩着，像哪家大户人家的后院门，随意得很。
宫人推开门，侧身让司空涵东先进。
一步踏入，眼前豁然开朗。
大。
太大了。
放眼望去，看不见高耸的宫墙，只有一望无际的花海，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花海中间嵌着几面湖泊，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座座长长的廊桥横跨在湖面之上，九曲回环，像一条条丝带，把散落各处的亭台楼阁串在了一起。
风一吹，花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李狗蛋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这老头挺会享受。
殿下，这边请。
宫人微微躬身，伸手指引方向，脚步轻快地踏上了最近的一座廊桥。
司空涵东跟了上去。
顺着廊桥往里走，左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右边是开得热热闹闹的花田，脚下是作响的木板桥，走起来晃晃悠悠的，别有意趣。沿途时不时能看见一两只不知名的水鸟，扑棱着翅膀从水面掠过，溅起一串水珠。
走了约莫半刻钟，拐过一片茂密的花林，远处湖心的一座凉亭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司徒将守就站在凉亭边。
他背对着这边，手里捻着一把鱼粮，正慢悠悠地往湖里撒。金袍在风中轻轻拂动，平日里朝堂上的威严劲儿淡了不少，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湖面铺着大片的荷叶，层层叠叠的绿，荷花却没几朵——想来是还没到开花的时节。荷叶中间辟出了一小片空水面，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正在那儿争食，尾巴甩得响，溅起的水珠打在荷叶上，又滚回水里。
凉亭里，石桌四周还坐着三位老人，都身着官袍，看样子是朝中重臣。三人围坐在一起，原本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到有人来了，便都停下话头，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宫人走到凉亭边，躬身行了一礼，没多话，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司徒将守手里的鱼粮还没撒完，动作也没停，眼睛一直看着湖面的锦鲤，头也没回，像早就知道他来了似的，慢悠悠地开口：
东儿，你来了。
司空涵东走过去，凑到他旁边，也低头往湖里看。几条锦鲤正抢得欢，把水面搅得一圈圈涟漪。
司徒将守撒完最后一把鱼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转过头来，笑着问：
你觉得我这皇宫后院，如何？
司空涵东想了想，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太安逸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住这儿肯定舒服。
舒服到，住久了人都会懒。
司徒将守哈哈一笑，拍了拍手，转身往凉亭里走：
哈哈哈，你小子，还是这副德行。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司空涵东在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空杯子，还有几碟精致的茶点，看样子这三位老臣是陪着司徒将守边喝茶边议事的。
沉默了几秒，其中一位白面长须的老臣率先开口，目光在司空涵东身上打了个转，笑着问道：
皇主，不知这位是？
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试探。
司徒将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司空涵东。
三个字，轻飘飘的。
凉亭里却一下子静了。
三位老臣全都愣住了，手里端着的茶杯都忘了放下，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司空涵东，瞪得溜圆。六道目光像六盏探照灯，地一下全集中在他身上，看得他都有点发毛。
司空涵东？
哪个司空涵东？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吧？
震惊只持续了几秒。
三位老臣很快就从冲击中回过神来，开始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其中两位境界高深的，已经悄悄放出了灵力，不动声色地往司空涵东身上扫去——当然，扫之前，两人都先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司徒将守，见皇主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敢试探。
在皇主面前随便对人动用灵力探查，那可是大忌。
灵力一扫而过。
两位老臣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都藏着几分难以置信和……释然？
第三位老臣境界稍低，没敢贸然探查，见两人这副样子，急得不行，用眼神疯狂示意：怎么样？什么境界？你们倒是说话啊！摇头什么意思？
那两位却背过脸去，假装看湖里的锦鲤，不搭理他。
把这位急得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