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青夏再次睁开眼时,她看见了夜空、看见了月光、看见了那片熟悉而狼藉的林间空地。那数十名金甲人还保持着跪地喘息后的姿态,一个个还没来得及把腰直起来,便看见那道金光一闪,杜青夏的身形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传送通道闭合时的原地。她的长发被吸力吹得有些凌乱,衣裙上多了几道被兽爪撕扯后留下的细小裂口,但她的呼吸平稳,刀剑握得稳稳当当,周身的圣人气象没有任何衰减,仿佛只是去散步了一圈又走了回来。
那些金甲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为首那人抬起头,头盔下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错愕。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本能慌乱,但那种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的目光与身旁的同伴迅速交汇,那一眼之间已经交换完了整条指令——继续。
再来!他低喝一声。
数十双手再次同时结印,传送通道重新在半空中浮现,那道金色的裂隙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朝着杜青夏俯冲而来。杜青夏刚刚抬起的脚还没踩实地面,那股熟悉的吸力再次笼罩了她的全身,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再次被扯进了那道金色的光芒之中。
眼前再次一黑。又回到了那片漆黑的空间里。
杜青夏的眉心跳了一下。她环顾四周,发现那些方才被她化成一缕缕黑气的猛兽,此刻竟全部活灵活现地重新站在了原地。成千上万双兽目在黑暗中同时睁开,幽绿、暗黄、惨白、血红的光点铺满了整片视野,每一头的体型、站位、姿态都与刚才如出一辙。它们没有死。或者说,它们死了之后又重新凝聚了。那些黑气在这片空间的规则之下被重新组合成了同样的猛兽群,仿佛她方才砍瓜切菜般的杀戮只是一场被重置的梦境。
那些猛兽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它们的速度依然在接近她时骤减,依然在接触到她的灵力火焰时畏缩退避,依然在她刀剑挥舞之下化作黑气消散。杜青夏边砍边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片空间的规则似乎是循环往复的,杀完一轮便重新凝聚一轮,而她被传送出去的条件便是将全部猛兽清理干净。那她每清理一轮就会被传送出去一次,每次出去都会被金甲人再次传送进来。这样下去,她会被困在这无穷无尽的循环之中,直到她的灵力耗尽。
但她此时一心想着去救司空涵东。她没有时间去细想破解之法,没有时间去研究这片空间的运转规则,她的刀剑挥舞的速度反而比第一轮更快了,每一击都带着焦急的力道,将那成群的猛兽一批又一批地斩成黑雾。第二轮比第一轮快了数息便完成了清场,金色裂隙再次出现,吸力再次将她拽出去,她再次出现在林间空地上,那数十名金甲人再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但震惊之余那只传送法阵已经再次亮了起——
再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每一次进出之间只隔了不到数十息的功夫,那些金甲人的震惊表情一次比一次短,法阵的启动一次比一次快,传送通道几乎在她刚刚露面的同一瞬间便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他们显然也已经形成了一套应对她的流程,不再去思考她为什么能这么快出来,而是将全部精力都压在了传送法阵的连续施放上。
第八轮。第十轮。第十二轮。杜青夏每一次回到那片漆黑的空间,那些猛兽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它们依然会在接近她时变得迟钝、依然会在被斩灭后化作黑气、依然在下一轮重新凝成同样的形态。杜青夏的刀剑从一开始的凌厉果断慢慢变得迟缓了些许,每一次劈砍的幅度在微微缩小,她呼吸的节奏也开始出现轻微的不匀,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了太阳穴上,眼中那两簇红光虽然还在燃烧,却比最初时暗淡了一线。
第十五轮结束。她再次被传送出来时,刀剑垂在了身侧,剑尖几乎是拖在地面上的。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肩膀在微微起伏,圣人气象的光芒从最初那种炽烈的火焰状变成了如今淡薄如烛火的微光,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她的双腿膝盖微微弯着,那种站立姿态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她的视线越过前方那些还在结印的金甲人的身影,看向更远处那四道还在围攻的身影,看见了司空涵东被打得踉跄后退的姿势,看到了他身上越来越多的掌印和拳痕。
她猛地攥紧了刀剑,想要再次提起灵力冲出去。但她的经脉中空空荡荡,方才那十五轮反复的清剿已经将她体内的灵力消耗得几乎一干二净,那些残存的灵力像池塘底最后的水洼,稀薄得连一个完整的术法都催动不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而急切,在金甲人那数十双手即将完成又一次传送法诀的前一刻喊了出来:等一下!等一下!我没力了——
她最后那个字还没完全落地,圣人气象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了。她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梁柱,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朝着地面坠落下去。刀剑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脱,哐当两声砸在草地上。她的身体轰然坠地,侧身摔进那片被她自己的灵力灼烧过、又被反复传送的扬尘覆盖过的草地上,发丝散了开来铺在泥土上,那枚眉心间的龙印黯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夜空中还在闪烁的金色光阵轮廓,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有个名字要喊出来,却发不出声音了。
看到杜青夏的身体砸落在草地上、圣人气象彻底熄灭的那一刻,那数十名金甲人几乎是同时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那种如释重负的姿态让他们维持了许久的肃穆面容出现了明显的松动,有人松开了结印的双手,有人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张汗湿的面孔,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膝盖在甲胄的碰撞中发出沉重的哐当声。他们面面相觑,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这还是人吗?问天真狱,那可是传闻中上古天神留下的阵法,整片壶泽大陆听说过它名号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而真正进去过还能活着出来的更是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