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朔没有接话。百年前那些恩怨,他确实不清楚内情。但此番老族长骤然苏醒后那通令谕的措辞之急切、派出人手之多、以及几位长老听到司空涵东四字时骤变的脸色,都足以让他推断出当年的事情绝不简单。他和蓝衣人接到的命令只是找到他、接他回族,可如今司空涵东成了这副猛兽模样,站在他面前的是司马上齐和即将赶来的司徒将守,他们两个年轻一代的族人在这样的局势中什么都做不了。不如等。等那位金色的皇主到来,等一个结果。
就在他们各自沉默、彼此审视的那短短几息间,一道清脆的碎裂声从侧面传来。那声音初时很轻,像是冰层表面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是连续不断的、从冰层内部向外蔓延的细密崩裂声。
司马上齐猛地转头。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骤然缩紧——
不好!
那几道粗壮的冰棱表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裂纹,碎小的冰渣正从裂缝中簌簌掉落。司空涵东的胸腔在以一种惊人的幅度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些冰层上的裂纹加深加宽,冰棱的末端甚至开始从树干上松脱,嵌进木质中的部分已经被震得松动了。他的双爪在冰锁中攥紧成拳,十根漆黑的钩爪从指缝间刺出,将冰面的内壁划出一道道深痕。然后他整个人猛地一挣——那几道冰棱在同一瞬间炸裂开来,漫天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如同有人将一片湖面整个砸碎后扬向空中。
司空涵东挣脱了束缚。他的四肢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身形便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朝后方的南林深处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和一路被利爪蹬出的深坑。
司马上齐第一个动了,红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司空朔的白光紧随其后,蓝衣族人周身雷霆炸响,也化作电光追了上去。半空中那数十道金甲人影也动了,金色流光在夜空中拉开数十道平行的尾迹,像一面正在合拢的巨网从上方包抄过去。
杜青夏从树冠上跃了下来。那药力已经让她恢复了大半伤势,虽然离全盛还差得远,但至少她已经能飞了。她眉心的龙印重新燃起火焰,身形腾空,化作一道淡红色的流光缀在队伍最后。她飞得不如那几人快,但司空涵东奔逃时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沿途折断的树干、被利爪刨翻的草地、被踩碎的青石,那破坏性的轨迹在夜林中清晰可辨。
她飞出约莫两里地便看见前面的速度放缓了。红光、白光、蓝光和数十道金光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下方。杜青夏落在一根横枝上,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终于看见了司空涵东。
他就在下方一块略微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但此刻他的行为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他猛地往前冲出了十来丈,利爪在地面上刨出四道深沟,身形带起的风声在夜林中呼呼作响。但冲出那段距离之后他忽然猛地刹住脚步,像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拦住了一样,双爪抱住了自己的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痛苦到极致的扭曲,他的尖耳紧贴在颅骨两侧,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介于兽吼和人类呜咽之间的哀鸣。他的爪尖在头皮上抓出了血痕,暗色的血液顺着他的额头淌下来,在他那张狰狞的兽面上蜿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他就那样抱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掌碾碎了脚下的草茎和碎石,然后他猛地松开了爪子,血红色的竖瞳重新亮起凶光,朝着前方再次冲去。可跑出不到数丈,他又停住了,再次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膝盖甚至弯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上。
往前冲、抱住头、停下、再冲、再抱、再停。他像一头被困在迷宫的巨兽,体内似乎有两个意识在疯狂地拉扯着他的方向。一个要他逃,一个要他留下。他的身体在两种意志的撕扯下反复地冲刺和停滞,每一次停滞都比前一次更加痛苦,每一次冲刺都比前一次更加暴烈。
杜青夏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看见他抱头时那蜷缩的姿态、看见他爪尖抓破自己头皮时那种近乎自毁的力道——那里面有挣扎。那里面还有属于司空涵东的东西没有被兽化彻底吞噬。他还在抗争。
就在他再次松开双爪、朝着前方猛烈冲刺的那一刻,前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一道金光。那颗拳头从黑暗中凭空出现,裹着一层浓烈却不张扬的金色灵力,精准地命中了司空涵东的胸口正中。那一拳的力量控制得极其精妙,将司空涵东整个人向前冲击的势能完全抵消,却又不至于震碎他的脏腑。司空涵东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铜墙,四肢朝各个方向张开了半瞬,然后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沿着来路翻滚了数圈,最后四脚朝天地摔在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草地上,胸口中拳处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拳印。
黑暗中的那道身影缓缓走出来。金发金袍在月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光泽,面容沉静如水,金色的眼眸在夜风中温和地注视躺倒在地的那头猛兽。司徒将守的拳头已经垂了下来,他的身形停在了离司空涵东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挣扎着想重新爬起来的兽人,目光平静到了极点,却在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深得几乎看不见底的东西。
半空中那数十道金甲人影齐刷刷地跟了上来,在他们身后浮成一道半圆形的金色弧形,鸦雀无声。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将金色的袍角和甲胄的垂缨吹得微微晃动。整片林间空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司空涵东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风中回荡,和他的利爪在草地上扒拉着试图重新站稳时发出的窸窣摩擦声。
司徒将守一手掐诀,随后翻手下压,一个巨大的金色牢笼从天而降,轰隆一声将司空涵东罩住。司空涵东突然变的冷静,眼神变的凌厉澄澈,喉咙发出轰隆隆的微响,周身遍布丝丝雷霆,然后暴起一爪,击碎了金色牢笼,朝着司徒将守冲去,司徒将守也不惧,一掌拍出与司空涵东硬对一掌,二人皆被震退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