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空气中的惨叫声彻底消散时,灰尘还在半空中悬浮着没有落尽。那道黑影站在满地破碎的尸体中央,四肢微微张开,十根长爪上鲜血淋漓,有的爪尖上甚至还挂着残破的衣料碎块。他的獠牙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丝,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吐息都喷出一团浑浊的白气。他的竖瞳在尘埃中警觉地扫视着四周,长长的脖子微微转动,耳朵前后翕动着捕捉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那七人的尸体散落在他周围。没有一具是完整的。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铺在龟裂的土地上,鲜血汇聚成细流渗进泥土的缝隙之中,将脚下那片地面染成了深沉的暗褐色。血腥气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夜风都吹不散。
那道黑影踩在血泊之中,微微弓着身躯,像是发现了什么,警惕、暴戾、随时准备再次扑出。
而就在此时,空气中的湿度骤然改变了。
杜青夏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变化——南方夜林本就潮湿,但此刻的湿气明显在朝着某个方向疯狂聚集。那些细密的水珠从树叶上被剥离、从泥土中被抽离、从空气中的每一缕水汽中被拉扯出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水流,朝着那道黑影急速聚拢。司空涵东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转头看向半空,血红色的竖瞳中倒映出一道正在降下的红色身影。
那身影周身的红光比方才更加浓烈,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翻卷飞舞,剑眉之下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地面上这头沾满鲜血的猛兽。司马上齐一手掐诀,姿态从容而随意,像是轻轻松松抛出了一张渔网。她的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与生俱来的威压。
王见,水缚。
那个字落下的瞬间,那些在半空中聚拢的水流同时朝着司空涵东激射而去。它们在半途中自动分裂、重组、编织成数条粗壮的水绳,每条都有成人的手臂般粗细,水色澄澈透明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重。第一条水绳猛地缠住了司空涵东的右腕,第二条绕住了他的左腕,第三条在他的腰间紧缠了三圈,第四条和第五条分别绑缚住了他的双踝。还有两条水绳的末端顺势延伸出去,缠绕在旁边的两棵巨树树干上,将他的四肢向两侧拉扯开来,使他无法合拢。司空涵东的身体被那数条水绳拽得强行展开,双爪向两侧张开,腰身被向后拉扯,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悬空拘束的姿势。
他暴怒地挣扎起来。兽化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些水绳在他的挣动下被绷得吱吱作响,水珠从绳体表面飞溅出来。他张开獠牙,朝着空中那道红色身影的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将地面的碎石都震得跳了起来。
司马上齐微微蹙眉,法诀在指尖轻轻一转:王见,凝。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几条粗重的水绳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冰霜。结冰的速度快得惊人,从水绳的中心向两侧蔓延,冰晶在月光下闪烁着冷蓝色的光泽,转瞬之间便将整条水绳彻底冻结成了实心的冰棱。司空涵东的四肢、腰身、甚至脖颈都被那冰棱牢牢锁住,冰绳的一端牢牢固定在树干上,另一端死死箍住他的躯体,就像一座临时铸成的冰牢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他最后挣了两下。冰面上出现了几道细碎的裂纹,但裂纹很快就自行弥合了。那股蛮横的力气终于被冰层完全抵消,司空涵东僵在原地,血红色的竖瞳中映着司马上齐的身影,喉咙里依然在发出低沉而威胁性的呜咽,但身体已经无法动弹了。
司马上齐缓缓飘落到地面上,离司空涵东不过一丈的距离。她一手托着自己的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红发,那双血红色的眼眸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头被冰锁捆缚的猛兽。她的目光从他那张已经完全变形拉长的兽面上缓缓移过,掠过那两排突出的獠牙、那双还在愤怒地闪动着红光的竖瞳、那两只竖立起来的尖耳、那粗壮了将近一倍的手臂和那双已经彻底变成兽爪的手掌。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偏着头,像在看一件她翻遍了所有阅历都找不到答案的谜题。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自言自语的呢喃,人怎么能变成猛兽呢?
她往前凑了半分,抬手在司空涵东那僵硬的面门前晃了一晃。司空涵东的竖瞳猛地收缩,獠牙再次呲了出来,喉咙里的呜咽瞬间变回了凶狠的咆哮。司马上齐被那声咆哮近距离吼得眯了一下眼,却没有后退,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她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拄剑站立、摇摇欲坠的杜青夏。
杜青夏开始朝司马上齐走去,她的双腿几乎是拖着身体往前挪的。那柄残剑被她拄在掌下,剑尖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断续的浅沟,碎石和枯叶被剑刃推拢在两侧。她每一步都踩得深浅不一,左膝在方才那一轮围攻中被侧面扫中后便一直打颤,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在落地的瞬间停顿半息,等膝盖的颤抖平息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她走到司马上齐身侧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住了,没有靠得太近。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司马上齐那件红袍袍摆上残余的灵力余热吹拂到杜青夏的面颊上,暖融融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烧感。杜青夏仰起头看着这位方才只消随手几道法诀便将司空涵东制住的红发女子,喉间翻涌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你是司马上齐吗?你能不能救救他?
司马上齐转过身来。她垂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看向杜青夏,目光从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上掠过,并没有流露出同情或怜悯,只是像在审视一件她需要评估的东西。她的沉默持续了两息,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有意的、探究的冷淡:你不怕我?
杜青夏被那目光看得下意识攥紧了剑柄。她确实该怕她。面前这个女人是壶泽大陆排名前三的存在,司马世家的族长,脾气暴烈、行事随心,稍有不顺心便翻脸不认人。在问天城门口凌空飞出这种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做得轻描淡写,连眼都不眨一下。这样的人若是想对她做什么,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但杜青夏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说出的那句话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完全想明白的笃定:狗蛋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我为什么要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