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阵错愕,这点尸体恐怕值一百两银子,虽仍有不愿,但恩人已走远,老人眼中只剩下了感激。离开那片漂泊在水上的、气息沉重的黛水城,司空涵东与皇甫真继续沿黛水北岸的官道前行。水流依旧平缓,岸边芦苇丛生,偶有水鸟惊起。
一路沉默居多。司空涵东脑中还萦绕着黛水城那片星罗棋布的船屋,那些朴素甚至麻木的面容,以及那座孤独矗立在水中央的红色楼船。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压在心口,那并非恐惧或悲伤,而是目睹了一种在贫瘠与脆弱中竭力维持的生存状态后,所带来的沉重。
皇甫真察言观色,小心地开口宽慰:“前辈,您别太往心里去。世道如此,非独黛水城一处。整个北境,乃至整个壶泽,猛兽凶禽盘踞荒野。人族势弱,难以形成辽阔安稳的国度或大片聚居地,只能像现在这样,一城一镇,星星点点地散布四方,依仗先人留下的阵法、城墙、或险要地形,抱团取暖,艰难求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唏嘘:“这些城池,无论大小,都是先辈一代代用血汗甚至性命攒下的根基,是乱世中为数不多的避风港。可即便在城池之间,也逃不过弱肉强食的法则。像黛水城这样资源匮乏、武力薄弱的小城,壶泽大地不知还有多少。强如传说中的三大家族,也不过各自镇守一方,庇护其势力范围内的子民,难以顾及整个壶泽的角角落落。听说……更遥远的、未被探索或记录的地方,是否还有人烟,都未可知。”
司空涵东闻言,心中震动,不由问道:“像黛水城这般的……有很多吗?”
皇甫真挠了挠头:“这个……晚辈也是听师傅和门中长辈们偶尔说起。晚辈自己走过的地方有限,见过的城,确实是大城少,小城多。但像黛水城这般……窘迫到几乎全靠一位城主独力支撑的,倒也不算常见。算是……比较破败的那一类了。每次路过,晚辈都会尽量留下些干粮或微不足道的伤药,虽然杯水车薪,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司空涵东侧目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先前还试图打劫自己、此刻却流露出朴拙善意的年轻人,印象又好了几分。世道艰险,人心叵测,但总还有些人,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散发出一点微弱的暖意。这或许,便是人族能在猛兽环伺中延续至今的某种韧性吧。
两人脚程不慢,未到正午,前方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与黛水城的“无城”截然不同,也与龙象城的恢宏厚重有所区别,眼前的城池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观感——通体雪白,庄严肃穆。
高大的城墙由某种洁白如玉的石材砌成,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辉,纤尘不染。城楼、角楼、箭塔,皆线条笔直,棱角分明,不见丝毫冗余装饰,只有功能性的简洁与冰冷。城墙之上,守卫的士兵同样身着白色镶边的甲胄,站得如同标枪般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整座城仿佛一块被精心雕琢、摆放端正的白色巨岩,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刻板的威严。
这便是法严城。
城池依黛水而建,很长一段城墙根基直接浸入江水之中,墙体异常坚固,显然考虑过水流的冲刷。沿江一侧,设有多个大小不一的码头,以洁白整齐的石条铺就,停泊着众多船只。这些船只也排列得异常规整,大小、朝向似乎都有讲究,远远望去,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然而,在这片整齐划一的白色船阵中,却有一艘船显得格外突兀——那是一艘漆色暗红、略显陈旧的双层楼船,船头插着一面颜色褪淡、写着“水”字的三角旗。在这片白色海洋里,这抹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司空涵东心中一动:黛水城城主的船?他也在这里? 一股莫名的期待涌起,或许能亲眼见见那位独力撑起一城的“英雄”。
靠近城门,气氛立刻不同。入城之人需在城门旁的一个小屋进行详细登记。负责记录的文吏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制服,一丝不苟。询问内容之详尽,让司空涵东都感到惊讶:姓名、来历、修为、入城目的、预计停留时间、是否有同行者、是否有携带船只货物停靠码头……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最奇怪的是,不管被问之人先说自己的身份还是后说,他们都会回到最上面写上身份,比如皇甫真——封铃武士。
那文吏也极有耐心,说什么记什么,还会在旁注里标记“口音带北境中部腔”、“有常用语气词‘那个’”、“神色略显疲惫”等细节。他们态度平和,没有不耐,却有种程序化的、不容打断的严密。
法严城,果然名不虚传,这“严”字,先从这入城登记便可见一斑。
缴纳了入城费,两人终于踏入城中。入城费只要求司空涵东缴纳,而皇甫真则不需要。
城内景象,再次让司空涵东感到一种别样的冲击。
街道宽敞笔直,路面由同样洁白的大块方石铺就,干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两侧商铺、摊位,规格、大小、招牌悬挂的高度、甚至摊位后商贩站立的位置,都呈现出惊人的统一。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尺子和模板,将整条街的一切都规划到了毫厘之差。摊位上的货物摆放整齐,连水果的朝向似乎都经过设计。行人走在街道两侧划定的区域内,步履匆匆却有序,几乎无人高声喧哗,更无人随意驻足堵塞通道。
这种极致的、近乎变态的整齐与秩序,带来一种强烈的强迫感。它不像龙象城那种繁荣下的自发有序,而更像是一种被严格律令和潜在惩罚塑造出来的、深入骨髓的规范。然而,行走其间的法严城居民,脸上并未流露出压抑或痛苦,相反,许多人神色平静,甚至隐隐有种……享受?他们似乎很享受这种……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