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光清冷如月华,镜面之中,并非寻常景象,而是密密麻麻、交错纵横、不断微微颤动的各色光线。这些光线或粗或细,或明或暗,或稳定如常青,或闪烁如风烛,或笔直如剑指,或蜿蜒如蛇行。每一条线,都代表着壶泽大陆之上一名修士的气运轨迹、因果牵连、乃至修为波动的某种抽象映射。境界越高、牵涉因果越重、气运越隆者,其对应的线条便越明亮、越凝实、越独特。
此刻,一名白发白须、身披古朴阴阳道袍的高大老人,正凝立于现世镜前。他面容清癯,双眸深邃如夜空,不见老态,唯有阅尽沧桑的睿智与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原本例行检视着镜中那些代表各方势力、诸多强者的“线”。圣境强者的线多为金色或紫色,凡境多为青色或红色,破境、化境则色泽驳杂暗淡。突然,他霜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只见在现世镜靠近边缘、代表北境方位的区域,一条隐匿了不知多久、几乎与镜面背景的混沌之色融为一体的幽蓝色线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尽管只是刹那的明灭,但在老者这等人物眼中,不啻于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这条线并非从无到有新生而出,而是……仿佛从极深的沉眠中被强行惊醒,从“隐匿”状态骤然转为“显现”!其色泽是一种极其深邃、纯粹、仿佛蕴含着无尽毁灭与新生之力的幽蓝,与他所知的任何修士的灵力属性、气运表征都截然不同!
“这是……”
老人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左侧的“过去镜”。镜面昏黄依旧,波澜不惊,并未因这条蓝线的显现而泛起任何特殊涟漪,意味着在过去的时间长河中,并未有与之相对应的“清晰源头”或“强烈印记”突然回溯。
他又迅速看向右侧的“未来镜”。镜面七彩流光依旧混乱交织,并未因这条蓝线的出现而多出一种稳定的、指向明确的未来图景分支,仿佛这条线的未来,依旧笼罩在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或者……其存在本身,就跳脱出了寻常的未来推演范畴!
“现世突显,过去无踪,未来混沌……”老人低声喃喃,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此人是谁?不似新晋,倒像是……沉寂已久的存在突然复苏?观此线色,幽蓝深邃,隐有雷霆寂灭、万物归墟之意,却又暗藏一线生机……绝非寻常圣境,甚至……”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是……神人临世?可据上古秘典所载,神界与壶泽界壁森严,神人降世,必引动天地法则剧烈反应,其痕迹当如煌煌大日,灼照三镜,岂会如此诡异地隐匿又突兀显现?且过去镜竟无丝毫对应痕迹,仿佛凭空蹦出……这不合天道常理!”
他死死盯住现世镜中那条已经重新稳定下来、却依旧散发着独特幽蓝光泽、在北境区域微微颤动的线条,手指无意识地掐算推演,额角竟隐隐渗出汗珠。以他之能,竟无法从这线条上推演出更多确切信息,只感到一股深沉、古老、霸道却又内敛到极点的意志隐隐传来,让他神魂都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
而与此同时,北境之北、问天、南疆某处同时有人感应到了那股强大波动,几人都惊讶这股气息与那人实在相似,一百年了,究竟是没死还是转世重生了。夜色浓稠如墨,将北境荒凉的官道彻底吞没。远处群山化作起伏的黑暗剪影,近处林木在风中发出沙沙怪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偶有凄厉的兽嚎自山林深处传来,划破寂静,更添几分原始的危险气息。
司空涵东却浑然不觉。他双手背在脑后,步子不紧不慢,那柄杜升赠的长剑随意地插在背后行囊与脊背之间,随步伐轻轻晃动。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双眸在黑暗中竟能清晰视物,连路旁草叶上的露珠都映着微光——这奇异的能力他尚未自觉,只当是夜晚本该如此。
灵力、境界、法门、飞行……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他时而尝试在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的电光,看着那蓝白色的细芒“噼啪”一闪又熄灭;时而琢磨“狂龙吟”那旋转发力的感觉,试图找出更高效的灵力运转路径。至于天黑、兽吼、可能的危险?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具身体的本能似乎对荒野有着超乎寻常的适应与漠然。
就在他走过一片格外茂密的黑松林时,侧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哗啦啦——!”一群夜栖的鸟雀惊惶飞起,扑棱着翅膀冲上夜空。
紧接着,一道人影颇为狼狈地从一丛灌木后“滚”了出来,踉跄两步才在官道旁站稳。
司空涵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来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尚可但已多处磨损、沾满草屑灰尘的深蓝色道纹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个道髻。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个铃铛,约莫拳头大小,非金非铁,色彩斑斓,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自己散发着极微弱的七彩荧光,奇怪的是那铃铛不会随着他的走动摇晃有任何声响。他此刻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微促,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刀。
那刀形制颇为奇特:刀身笔直,毫无弧度,像一把单面开刃的厚背直尺,刀身黝黑,隐隐有细密的、如同羽毛般的纹理。刀柄颇长,可双手持握。
来人站定后,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将手中那柄造型古怪的直刀指向司空涵东,刻意压低了嗓音,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凶恶一些,却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呔!此……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一套磕磕绊绊、毫无气势的打劫说辞。
司空涵东眨了眨眼,没立刻动手。他忽然想起杜青夏说过,壶泽有通行的“雅言”,各地也有方言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