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氏，此仪式本是家族年轻子弟年满十六岁时的成人礼，既宣告成年，也再次确认其血脉纯正，于家族中的地位。为一个可能“来路不明”的私生女单独举行，且要求全员观礼，在杜氏百年历史上，尚属首次。
司空涵东坐在靠近阵法边缘、属于“贵客”的席位上，一身白衣与周遭杜氏族人并无二致，但他笔挺的坐姿、平静下暗藏审视的眼神，以及那与周围隐隐格格不入的疏离气息，让他显得格外醒目。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体内那股新得的灵力感知如同无形的水波，悄然覆盖了整个广场。
纷杂的议论声，无论压得多低，都难逃他的捕捉。
“…区区私生女，名不正言不顺，竟也配独开‘连心阵’？家主未免太过儿戏！”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
“二叔慎言，家主心意已决，且寻了十年，怕是爱屋及乌，疼惜大公子留下的这点血脉。”有人劝慰，语气却也不见得有多恭敬。
“疼惜归疼惜，规矩是规矩。大兄早夭，未能明媒正娶，这丫头连族谱都未必能上，何谈地位？今日仪式，我看多半是家主想给她个名分，堵众人之口罢了。”另一人接口，话锋一转，“只是…如此大张旗鼓，难道家主存了别的心思？听说那丫头带回来个野小子，实力不俗……”
立刻有人反驳：“休得胡猜！家主修为精深，春秋正盛，传位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依我看，就是老人家思孙心切，找个慰藉。”
“慰藉？”一声冷笑从稍远处的席位传来，那是个与杜升有几分相似、但眉眼更为锐利阴鸷的中年人，正是杜升次子，杜文。他并未高声，但声音足以让附近几桌听清，“父亲找了十年，偏偏在杨兵那老匹夫追杀之下‘恰好’找到？还带回个能硬撼圣境的帮手？世上哪有这般巧事！这丫头若真是我那可怜大哥的骨血，我自然认。可若是有人趁着父亲思孙成疾，弄个假货来混淆血脉，图谋我杜氏基业……”他话未说尽，但寒意已现。
“二哥说得是。”旁边一个面白微胖、眼神闪烁的男子接口，这是杜升三子杜博，“血脉之事，关乎家族根本，岂能儿戏？‘连心阵’下，真假立判。若是真的，我等自然以侄女相待。若是假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敢冒充我杜氏血脉，玷污先兄清誉，按族规，当当场擒杀，以儆效尤！”
“对！绝不能轻饶！”
“定要验个明白！”
附和之声虽不甚响亮，却如阴冷的溪流，在席间暗暗涌动。
司空涵东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心中冷笑，但更多是评估。他的灵力感知悄然掠过在场每一个杜氏族人。如同夜空中辨认星辰，大多数人的气息如同黯淡的星光，强度不过与之前交手的杨栋、杨飞之流相仿，应该是破境，偶有几颗稍亮些的，可能是凡境，也远未到令他感到威胁的程度。唯一如同皓月当空、散发着深邃磅礴威压的，只有端坐主位、神色看似平静却隐含焦灼的杜升。
一个圣境，几个凡境，其余皆不足虑。 司空涵东心中大致有了判断。看来这杜府的整体实力，远不如其“龙象城五大家族”的名头听起来唬人，至少高端战力如此。这让他心中更有底气——若真有不妥，带着杜青夏杀出去，并非难事。
只是……他抬眼望向后堂方向。仪式时辰将至，主角却迟迟未现身。
此刻的后堂闺阁内，杜青夏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铜镜，手足无措。两名巧手的侍女已为她梳好了繁复华丽的发髻，戴上了象征杜氏嫡女身份的珠翠首饰，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绣工精美的鹅黄色广袖留仙裙。镜中人容颜清丽，衣裙华美，可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壳。
“大小姐，时辰快到了，该出去了。”年长的侍女轻声催促。
杜青夏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家族”、“亲人”的隐约渴望，有对即将面对众多陌生“族人”审视的忐忑，更有对自身来历最终确认的紧张与……一丝恐惧。万一……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长相相似，或者杜爷爷认错了呢？那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这片刻的安宁，是否就会如同泡沫般碎裂？自己又将归于何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却忍不住又理了理本已一丝不乱的鬓角，拖延着那一刻的到来。
前厅广场上，等待已久的人群开始有些不耐，低语声渐大。
“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心虚了？”
“一个野丫头，怕是没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不敢出来了吧！”
“说不定正在临时抱佛脚，想着待会儿怎么蒙混过关呢！”
各种猜测与讥讽，越发不加掩饰。
司空涵东眉头微蹙，正欲做些什么——
“大小姐到——！”
司仪一声高唱，压过了所有嘈杂。
广场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正堂连接广场的廊道入口。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在两名侍女的陪伴下，略显局促地迈过门槛，出现在众人视野中。阳光洒在她鹅黄色的裙裾上，泛起柔和的光晕，发间珠翠轻晃。她低垂着眼帘，脸颊染着明显的红晕，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脚步细碎而迟疑，完全是一副未经世面、羞涩不安的小女儿情态。
这模样落在早已心怀各异、等着看“好戏”的众人眼中，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嗤笑与更露骨的鄙夷。
“啧，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就这般胆色气度，也敢冒充我杜氏长女？”
“你看她那走路样子，扭扭捏捏，哪有半分大家风范！”
“怕是待会儿阵法一开，就要原形毕露，哭鼻子了吧！”
低语嘲笑如同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缓步走入广场中央的杜青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