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真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我当然希望您能留下!”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我希望您不要待在阵法司。我会推举您当长老。”
他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像是在做某种保证。
司空涵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扫视着大厅里的三千人。
那些人的目光,有的躲闪,有的期待,有的茫然,有的麻木。他们穿着皱巴巴的白袍,脸上有酒留下的红晕,眼中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空洞。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皇甫真和皇甫龙断听见了。
“阵法司挺好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催动不了风息铃,成不了封铃武士。”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哈哈哈,傻孩子,封铃武士只是个代号,能杀猛兽就是封铃武士。”
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把刀切开了大厅里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口的屏风后面,转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红白条纹相间的道袍,腰间悬挂的巨大彩色铃铛,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煞气。
封铃门掌门,皇甫静。
阵法司大厅里,三千人同时行礼。
有人弯腰,有人拱手,有人跪下,动作参差不齐,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天之内,见到两位圣境。
这在封铃城的历史上,恐怕还是头一遭。
皇甫静没有理会那些行礼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司空涵东身上。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疑惑,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突然在人群中认出了彼此。
她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
眉,是那种剑眉,眉峰高挑,带着一股英气。眼,是那种星目,黑瞳深邃,像是藏着万千星辰。
和小姐,真像。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脸上那道若有若无的阴影上。那是痛苦,是悲伤,是一种藏得很深、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难过。
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会在沉睡中醒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皇甫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彩色铃铛,指节泛白。
“孩子,”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柔和到连站在角落里的皇甫真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可以单独聊聊吗?”
司空涵东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封铃塔。
塔外的阳光很烈,照在红色的圆形建筑上,反射出一种刺目的光。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混着远处传来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皇甫静没有停留,脚下一蹬,身体拔地而起。
司空涵东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金色的封铃大阵,在靠近阵法穹顶的地方停了下来。
脚下,封铃城像一片红色的森林,密密麻麻的圆形建筑挤在一起,街道像细线一样穿插其间。远处,三千丈的封铃塔直插云霄,塔顶的金色铃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司空涵东抬头,看到那层厚实的金色光罩。
它就在头顶,近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光罩表面有波纹在流动,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一起一伏,发出极低的嗡鸣声,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无处不在,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微微一愣。
之前那层淡紫色的透明光罩,如今变成了金黄色。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凝结成厚厚的一层,几乎实质。
这就是他献祭愿力后的变化?
皇甫静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层光罩。
她的手指触到光罩的瞬间,金色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她转过头,看着司空涵东。
“在子塔里,发生了什么?”
司空涵东摇摇头。
“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皇甫静。
“皇甫门主认得我?”
皇甫静微微皱眉。
“听说你失忆了。”
司空涵东略作思索。看来自己的事,皇甫真已经全部告诉她了。那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嗯。”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想不起我是谁。甚至……一度怀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皇甫静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神魂剥离。
她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汗珠顺着脊椎往下淌,把道袍都浸湿了一小片。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
这种程度的失忆,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你见过司空朔。他没告诉你你是谁?”
“他只是猜测,并不认识我。”
“哦?”皇甫静的眉毛抬了抬,“他猜测你是谁?”
“他说我肯定是司空世家的人,因为我身怀雷霆剑气。”司空涵东的语气没有起伏,“说我和一位古老的强者十分相似。”
他停顿了一下。
“那人叫司空涵东。”
皇甫静的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彩色铃铛。
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叮”,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你有雷霆剑气?”
“嗯。”
司空涵东抬起右手,指尖朝上。
蓝色的电弧在指尖跳动,滋滋作响,像一只只微小的雷蛇在游走。那电弧不大,只有手指长短,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噼里啪啦地响着,在阳光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幽蓝色的光。
皇甫静看着那道蓝色的雷电,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嘴唇开始发抖。那张威严的脸上,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扑通一声跪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