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下了,“此人是何来历?”
“属下尚不知。”八长老低下头,“阵法司的登记名册上只写了名字和加入日期,其余一概未录。”
皇甫静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些许,苦味更重了。
“传皇甫龙断。”
声音不大,但门外值守的弟子已经快步离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
皇甫龙断走进来的时候,议事厅里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酒气。不是那种刚喝过酒的浓烈,而是一种渗进衣服、渗进皮肤、仿佛已经成了身体一部分的淡淡酒臭。他的白色道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泛红的脖子。
他走到厅中央,拱手,动作敷衍得像是走过场。
“门主。”
“阵法司近日可有新人,名叫涵东。”
“有。”
“你从何处寻得此人?”
皇甫龙断抬起头,想了想。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并不涣散,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麻木。
“回禀门主,此人是从风息铃考核淘汰下来,才进入阵法司的。”
厅内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息铃考核淘汰?
那意味着此人无法驱动风息铃,无法成为封铃武士。一个连风息铃都驱动不了的人,却引发了万铃共鸣?
皇甫静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七长老。”
七长老站起身来。
他正是那位负责第二轮考核的老者,枯瘦如柴,皮肤灰白,左眼浑浊泛白,右眼却锐利得像鹰隼。他走路微跛,一步一步挪到厅中央,黑色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门主,近日确有一人在催动风息铃时无法通过正常手段催动。”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但他用其他手段令风息铃动了一下。”
“哦?”皇甫静的眉毛抬了抬。
“只是动了一下。”七长老强调,“不是驱动,不是以心应音、以意御铃。而是……某种外力。老夫四十年考核生涯,从未见过如此情形。”
他顿了顿,那只浑浊的左眼似乎也转动了一下,朝向皇甫静的方向。
“老夫注意到他右手上有一枚黑色戒指。问及来历,他说自己失忆了,不记得。”
皇甫静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六长老。”
六长老起身。他是那位负责第一轮报名考核的白发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门主,近日确有一人诡异莫测。”他的声音比七长老清朗许多,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从容,“他完全无法听到灵犀音,老夫的灵力也无法渗透其身体进行探查。数度尝试,皆以失败告终。”
“无法渗透?”皇甫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一丝一毫都无法渗透。”六长老重复道,“老夫探查过数万人,从未遇过此种体质。仿佛他的身体外面裹着一层无形的壳,灵力触之即被弹开。”
厅内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无法听到灵犀音,灵力无法探查,无法正常驱动风息铃,却能以其他手段令其震动,且在献祭愿力时引发万铃共鸣。
这个人,处处透着古怪。
皇甫静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白发映得近乎透明。
“五长老。”
五长老皇甫薪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他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和和气气,像个生意人多过像个长老。
“这位涵东,正是小公子皇甫真带回来的那个人。”
厅内安静了一瞬。
皇甫静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是他?”
她的目光落在五长老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五长老的笑容僵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严厉,但五长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心说您没发问,谁敢说啊。
但他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皇甫静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不满,有无奈,还有一丝懒得计较的疲惫。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传皇甫器、皇甫离、皇甫真。”
门外值守的弟子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这次来得很快。
三人鱼贯而入,作揖行礼。皇甫器走在最前面,身量高大,面容方正,一副老实人的模样。皇甫离紧随其后,身材修长,眉眼清秀,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皇甫真走在最后,脚步轻快,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们三人,如何认得那涵东?”皇甫静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他的跟脚来历,全部说出来。”
皇甫器和皇甫离同时低下头,看向皇甫真。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你带回来的人,你说。
皇甫真却没有注意到两位同门的目光。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脸上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他往前迈了半步,拱手——
“姑奶——”
“这里是议事厅!”
皇甫静的声音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他的话。
皇甫真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肩膀不自觉地往内收了一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拱手,声音端正了许多。
“门主,那位涵东前辈是我在送信返程时,在半道遇到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当时我刚施展过封铃秘术,风息铃暂时失效,又遇到三头荒狼。是涵东前辈出手救了我。”
皇甫真隐藏了自己打劫司空涵东的事。那点小心思,他藏得很好,只是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彩色铃铛,又迅速放下。
“涵东前辈实力深不可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三头荒狼,轻松解决。我那柄封铃直刃,被他徒手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