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中间法官清了清嗓子,语速加快,仿佛急于结束这场闹剧,“原告水言,指控尉迟正恶意违约、盘剥弱小一事,证据不足。买卖随行就市,自愿交易,本庭裁定,尉迟正并无过错。此案纯属误会,现予结案。”
“大人!”水言急呼,他身后的汉子们也骚动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
“肃静!”行刑官中有人低喝一声,手中刑杖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尉迟正肥胖的脸上绽开笑容,但随即,那笑容又收敛起来,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他再次拱手,声音拔高:“三位大人明鉴!小人虽得还清白,但今日无端被推上公堂,遭此诬告,名誉受损,生意也必受影响。小人恳请大人做主,判原告水言诬告之罪,赔偿小人名誉损失……黄金一千两!”
“一千两?!”水言这边炸开了锅。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渔民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一千两,把他们全城的船卖了都凑不齐!
观众席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幸灾乐祸的嗤笑,也有事不关己的惊叹。
就在这时,右边那位一直和老花眼作斗争的法官,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嗯……时辰不早,案情既已明朗,些许细节,午后继续厘清。先休庭,未正再开。”
说罢,也不管堂下众人反应,三位法官竟自顾自起身,从侧面的小门鱼贯而出。桌下的记录官也麻利地收拾纸笔,说笑着离开。
高庭内的观众见状,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经过水言一行人身边时,目光多是漠然,或夹杂着几分看乡下人不懂规矩的鄙夷。尉迟正趾高气扬地瞥了面如死灰的水言一眼,带着账房,大摇大摆地走了。
转瞬间,刚刚还人声嗡然的高庭,变得空旷冷清。只剩下水言和五名同伴,像几根被遗忘的木桩,僵硬地杵在冰冷华贵的黑曜石地面上。午后的光柱偏移,将他们笼罩其中,尘埃在光里飞舞,映得他们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更加寒酸刺眼。
观众席南面角落,司空涵东静静站着,从头至尾,未发一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水言他们的激愤,也无尉迟正之流的得意,甚至连旁观者常有的好奇或同情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若有人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瞳孔深处,并非默许的淡然,而是一种冷到极致的失望,仿佛某种长久以来维系着的、本应坚不可摧的东西,在他眼前悄无声息地碎成了齑粉,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响,走到水言身边,抬手,拍了拍对方僵硬的肩膀。水言浑身一震,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是司空涵东,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走吧,”司空涵东的声音平淡无波,“先吃饭。”
水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窘迫,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李兄弟……我们没钱,我们……带了干粮,回船上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司空涵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看到骨子里的窘困和那点残存的自尊。“走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请你们吃饭。你们的事,我已让人去查了。今日,会有一个公道。”
他的话很轻,没有赌咒发誓的激昂,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可不知为何,水言那颗被高庭的冰冷和尉迟正的嚣张冻得发僵的心,竟因这句话,猛地漏跳了一拍,涌起一股滚烫却虚渺的希望。他定定地看着司空涵东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古老习惯的信任——仿佛这个人说“会有公道”,那“公道”便一定会来,如同日月轮转,天经地义。
水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屈辱、愤怒、惶恐都压回心底,抱拳,深深一躬:“李兄弟,大恩……不言谢!”
司空涵东微微颔首,率先向高庭外走去。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座宏伟、敞亮、冰冷、象征着“法”与“严”的殿堂,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全然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其实未察觉察觉,他对这法严城极为上心和看重,仿佛这法严城是他的一般,又或者更像是家中长辈看到晚辈犯了错不由的失望又不得不管管。
法严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雕梁画栋,宾客盈门,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丝竹之音。司空涵东一行人走进来时,引来不少侧目。尤其是水言他们,粗衣旧衫,与这富丽堂皇的环境格格不入。
引路的店小二眼皮一翻,嘴角撇了撇,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落在为首的司空涵东身上——那一身看似朴素、实则质地非凡的白衣白袍,以及那张平静却不容逼视的脸,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客官里面请”,将他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
落座后,水言几人更是手足无措。红木桌椅光可鉴人,细瓷碗碟洁白温润,他们粗糙生茧的手放在桌上,都怕刮坏了漆面。司空涵东点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时蔬鲜汤,香气扑鼻。菜上齐了,水言他们却只是局促地坐着,筷子拿起又放下,目光在满桌佳肴和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间游移,喉头不受控制地滑动,吞咽着口水,却只敢夹自己面前最近的一两样菜,动作僵硬缓慢。
司空涵东将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多劝,只是拿起公筷,将远处的大块红烧肉、整条清蒸鱼,一一夹到他们碗中。“吃饱,”他简短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讲接下来的道理。”
水言眼圈微红,再次抱拳,声音有些哽咽:“多谢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