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两人虽是生面孔但衣着整洁、举止有度,便爽快地安排了二楼一间相邻的客房。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司空涵东站在窗边,能望见远处城主府方向还有零星灯火,更显夜的静谧。
杜青夏在隔壁房间洗漱完毕,穿着客栈提供的干净寝衣,敲了敲他的门,探进头来:“狗蛋,早点睡。明天……我们再看看。”
“嗯。”司空涵东点头。
杜青夏笑了笑,关上了门。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门开合的声响。
司空涵东躺下来,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谁家养的蝈蝈鸣叫,还有远处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渐远。
夜半,悦来居。
司空涵东睡得很沉。白日里在龙象城的见闻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繁华街市、河畔灯火、糖葫芦的甜与烤饼的香,还有杜青夏戴上面具时灵动的眼睛……这些鲜活的碎片冲淡了断岳宗血火的记忆,让他难得地陷入无梦的深眠。
直到粗暴的砸门声将他惊醒。
“开门!城主府办案!”
木门被踹得摇摇欲坠,走廊里火光晃动,人声嘈杂,夹杂着其他住客惊慌的询问和呵斥。司空涵东瞬间清醒,翻身坐起。
他迅速穿戴整齐,刚拉开房门,就见两名甲士已冲至眼前,手中举着火把,另一手持着锁链与一张皱巴巴的画像。火光跳跃,映出画像上两张模糊的面容——正是他们白日初入城时,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落魄模样。
“就是他!带走!”为首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鸷的年轻头目对照画像看了一眼,挥手喝道。
司空涵东没有反抗。他目光扫过走廊,看见隔壁房门也被撞开,杜青夏已被两名甲士扭住胳膊推了出来。她发髻微乱,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懵懂,但眼神与司空涵东一触,瞬间交换了心意——静观其变。
两人被粗鲁地套上枷锁,押出客栈。门外街上火光通明,竟已拘了十几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满脸惶恐迷茫,显然都是客栈住客。另一个年轻头目正指挥着手下挨个核对画像,骂骂咧咧:“眼睛都瞎了吗?这画像上两人虽落魄,但骨相年轻!抓这些老货作甚?……这个也不像!废物!”
原来他们手中画像颇为粗糙,只抓个大概轮廓,加上夜色昏暗,竟抓错了一堆人。司空涵东与杜青夏因换了新衣,洗净脸面,在昏暗火光下反而未被第一时间精准认出,只是作为“可疑年轻男女”被一并带走。
一路押送,穿街过巷,最终投入城西一座阴森的石砌牢狱。男女分开关押,司空涵东与七八个抓错的男子被扔进一间潮湿腥臭的牢房。翌日,天色未亮,牢狱中便隐约传来议论声。有狱卒换班,交谈声透过石壁隐隐传来:
“……听说了吗?断岳宗那帮畜生,竟敢用幼童修炼邪法!”
“可不是,城主大人英明神武,接到线报,连夜发兵剿灭,一个没留!”
“大快人心!只是听说跑了一两个余孽,昨夜全城搜查呢。”
“跑不了!杨家人亲自带队,定能擒获!”
躺在草堆上的司空涵东,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光平静无波。杜青夏的猜测应验了,城主府果然知晓,并且迅速编造了一个“邪法”罪名,将血腥灭门粉饰成了“正义诛杀”。昨夜抓人,正是为了搜捕所谓的“余孽”。
那么,他们是如何精准锁定悦来居的?白天买秘籍那个人?可能性很大。那本《狂龙吟》虽普通,但有心人或许能从中看出断岳宗的影子,结合两个面生的、衣衫破旧的年轻男女,不难产生联想。
“龙象城主,邓宪……”司空涵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昨日街谈巷议中的仁德长者,与此刻听闻的灭门枭雄,形象割裂却又诡异地统一。这让他心底那股“寻找强者”的渴望,隐隐躁动起来。这或许……真是个不错的对手。
但杜青夏的顾虑也有道理。如此大的罪行,只手遮天?城中其他势力,真的毫无所觉,或甘心俯首?
正思索间,牢门被哐当打开,狱卒开始提人审问。被抓错的人挨个被带出去,不久便传来压抑的惨叫和求饶声。审讯显然并不温和。
轮到司空涵东时,他被带入一间刑室。火光熊熊,墙上挂满各种骇人器具。主审是个瘦削的文书模样的人,旁边站着几个凶悍狱卒。问话千篇一律:姓名、来历、昨日行踪、是否与断岳宗有关。
司空涵东只答:“李狗蛋,路过。”
审讯者反复盘问细节,试图找出破绽,但他言语简洁,神情木然,大半是真实的茫然,问不出什么。就在审讯者不耐烦,示意狱卒动刑时,刑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覆黑巾的人走了进来。他身形不高,但脚步无声,气息凝练,刑室内灼热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冷。主审文书立刻躬身:“大人。”
黑衣人目光扫过刑具上沾染的新鲜血迹,又看向被绑在刑架上的司空涵东,声音沙哑低沉:“一夜了,就审出这些废物?为何不用重刑?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是……”文书冷汗涔涔。
“下一个,是那个一同抓来的女子?”黑衣人问。
“是,已带到隔壁。”
黑衣人点头,目光冰冷:“好好‘伺候’。断岳宗的余孽,骨头不会那么软。”
隔壁很快传来杜青夏的惊叫和挣扎声,以及狱卒的狞笑与皮鞭破空声。
司空涵东被重新押回牢房,但隔壁女子监牢的声音清晰可闻。杜青夏似乎咬紧了牙,最初只有闷哼,但随着刑具加身,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还是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司空涵东心中那层因失忆和疏离而构筑的薄冰。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过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