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没什么大事。
张四维例行公事地汇报了几件政务,申时行在旁边点头附和,其他人站在下面像一排木桩子,该磕头磕头,该喊万岁喊万岁。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说一句或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已经很熟练了。
两个月的皇帝当下来,我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在朝堂上少说话。说得越少,犯错的概率越低,留给别人揣摩的空间越大。这是王福教我的,也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
退朝之后回到御书房,我刚坐下,王福就进来了。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王福是那种永远挂着半个笑的样子,不管什么事都是一副万岁爷圣明的模样,圆滑得像一颗鹅卵石。但今天他进来的时候,笑容收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种我不常见到的东西——郑重。
万岁爷,奴婢有件事要禀报。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门带上了,还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没有人在附近。门扣咔哒一声扣上,御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福走到御案前面,压低了声音:太后娘娘最近频繁召见起居注官。
我手里的朱笔停了。
起居注官?
是。翰林院编修陈于陛,负责记录万岁爷的起居言行。太后娘娘这半个月里召见了他三次,每次都在慈宁宫待小半个时辰。
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起居注。
这个东西我知道。明朝的起居注制度,就是派一个翰林院的官员跟在皇帝身边,记录皇帝每天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理论上,起居注是给后世修史用的,皇帝本人不能看,也不能改。
但太后可以看。
至少,太后可以找起居注官来。
她问了什么?我问。
奴婢打听过了。王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气息扫过耳廓,痒痒的,太后娘娘问的都是万岁爷最近的言行——万岁爷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批奏折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我的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警觉。
太后在调查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很多事情就串起来了。
穿越两个月,我做了很多事——虚张声势吓住张四维、拿到冯保的把柄、召戚继光进京、调查努尔哈赤。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但串在一起,就显得太不寻常了。
一个二十岁的皇帝,在张居正死后突然变得精明强干、手段老辣,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太后不可能不注意到。
李太后不是一般的女人。她出身不高,但能在后宫里站稳脚跟、把万历皇帝从小拉扯大、在张居正时代牢牢把控后宫的权力,靠的绝不是运气。这个女人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她可能不懂朝堂上的具体博弈,但她能感觉到不对劲。
而我,就是那个不对劲。
太后娘娘不可能不注意到的。王福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说道,万岁爷最近的变化太大了。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处理政务的手段,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奴婢跟在万岁爷身边,看得最清楚——万岁爷现在的样子,和两个月前判若两人。
我看着王福,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说的是实话。
穿越之后,我一直在努力扮演万历皇帝,但和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我可以学着用自称,可以学着端坐在龙椅上不动声色,可以学着用文言文批奏折——但我的思维方式是现代人的,我的知识体系是现代人的,我看问题的角度是现代人的。这些东西藏不住,尤其是在日积月累的起居注记录里。
一个二十岁的皇帝,突然开始关心财政数据、军事部署、边疆局势,突然能在朝堂上用精确的数字驳倒内阁首辅,突然对一个边疆小部落的首领产生浓厚的兴趣——这些事情写在起居注里,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太后就是那个有脑子的人。
王福。我沉声道,你觉得太后查到了什么?
王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太后娘娘查到了什么,但奴婢知道太后娘娘在想什么。
太后娘娘在想——万岁爷是不是被什么人蛊惑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在太后的认知里,一个二十岁的皇帝突然变得英明神武,最合理的解释不是他突然开窍了,而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他。太后不会想到穿越这种事——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往那个方向想。她会想的是: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操纵皇帝?是不是有什么势力在利用皇帝?
这个思路其实比更危险。
因为如果太后认定有人在操纵我,她就会想办法找出那个人。找不到人,她就会怀疑我身边的每一个人——王福、戚继光、甚至皇后。到时候,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班底,可能会被太后一锅端。
你有什么建议?我问王福。
王福想了想,措辞很谨慎:万岁爷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什么样的解释?
一个能让太后娘娘放心的解释。王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或者……让太后娘娘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我咀嚼着这句话。
让太后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
太后想看到什么?她想看到一个正常的、符合她预期的皇帝。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有一些小聪明,但还需要母亲的指导和保护。一个孝顺的儿子,会在太后面前表现得恭敬而依赖。
换句话说,太后想看到的是原来的万历。
奴婢斗胆再说一句。王福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万岁爷在外面怎么做,那是万岁爷的事。但在太后娘娘面前,万岁爷最好……收着点。
收着点。
这三个字说得很妙。
不是让我装傻,是让我在太后面前表现得一些。该请安请安,该撒娇撒娇,该装不懂就装不懂。在太后面前,我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皇帝,我是她的儿子,一个还需要母亲操心的年轻人。
还有一件事。王福又说,起居注官陈于陛,此人是翰林院的人,不归万岁爷直接管。但他每天跟在万岁爷身边,万岁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记下来。万岁爷以后在他面前,说话做事要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
这个提醒很重要。
以前我没太在意起居注官的存在——那个人每天跟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影子,存在感极低。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但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影子不只是在记录,他还是太后的眼线。
不,不能这么说。起居注官不是太后的眼线,他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但太后可以通过他来了解我的一切。
这就够了。
王福。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一片。一只麻雀停在槐树枝头,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奴婢在。
你帮朕盯着慈宁宫那边。太后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打听到的都打听。不用冒险,别让人发现。
奴婢明白。
还有,起居注官陈于陛的底细,你也查一查。他是哪一科的进士,谁的门生,家里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把柄。不是要对付他,是要了解他。
王福弯腰行礼: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叫住了他。
王福。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太监比我想象的可靠得多。他不只是一个端茶倒水的奴才,他是一双眼睛,一双一直在替我观察这座紫禁城的眼睛。
昨晚那碗粥,不错。
王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很真实,不是那种惯常的谄媚笑,是真的高兴。
万岁爷喜欢就好。奴婢明晚再给万岁爷熬。
门开了又关上,吱呀一声。
脚步声远去了。
我站在窗前,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的心里一点都不暖——太后在查我,这件事比张四维的逼宫、比冯保的观望都要棘手。
张四维是外臣,我可以用权术对付他。冯保是太监,我可以用把柄拿捏他。但太后是——在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太后的权威是我无法正面对抗的。
如果太后认定我不正常,她有一百种办法让我难受。轻则天天把我叫去慈宁宫训话,重则联合外臣架空我的权力。万历皇帝的历史上就有过这种事——太后和张居正联手,把年幼的万历管得死死的,连多看一眼宫女都要被罚跪。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必须让太后放心。
但怎么让她放心?
我坐回御案前,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但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件事,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
太后在查我。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