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一过,京师反倒愈发热闹。
三年一度的会试将近,天下举人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入京城。
城门口车马不绝,街道上人头攒动,客栈早早住满了人,连那些平日里门可罗雀的会馆,也被各地赶考的举子塞得水泄不通。
有些来得晚的莫说挑间上房,便是想找张能躺下的床都得凭几分运气。
毕竟是天下读书人争夺功名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差错。
至于住得舒不舒服那是次要的,能不能顺利入场考个好名次才是正经。
于谦自浙江入京,安顿下来后便依照先前的约定前往国子监寻找林翊。
先前二人在浙江谢庄一见投契,惺惺相惜,早约好京师再会。
如今春闱在即,约定自然到了兑现的时候。
林翊得知于谦前来,亲自出面招待。
他先领着于谦在国子监内走了一圈,又陪着他往夫子庙去,沿途闲谈顺便将贡院周遭的街巷出入口,以及考生入场时查验点名的地方,都仔细认了一遍。
这事看起来琐碎实则颇有必要。
会试这种大场面,少说也有数千举子赴考,到了入场那日人挤人,稍有不慎便可能走错地方。
旁人忙着临阵磨枪,恨不得把四书五经再从头背上三遍,林翊却觉得,书要读路也得认。
毕竟文章写得再好,若是连贡院的门都没找对,那可真是有苦说不出了。
放在后世这叫考前踩点,属于应试准备里最朴素的一环。
古今考生虽然隔着数百年,在临考前该做的事情上倒是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石桥前。
于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桥头的石刻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原来此处便是黄公桥。”
“世人常说,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黄观公于洪武二十四年高中状元,县、府、院、乡、会、殿六场,场场夺魁,自古至今能有这般成就的,也只他一人。”
说到这里,于谦语气里不由得添了几分惋惜:“以黄公之才,本该辅佐君王施展胸中抱负,为天下苍生做些实事,奈何靖难之时矢志忠于建文帝,待陛下登极,黄公不肯屈节最终投水自尽,一身才学就此付诸流水,实在令人叹息。”
林翊听着,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黄观此人他自然不陌生,不仅因为对方是天下闻名的六元魁首,更因为此人与他的父亲林川,曾经有过一段颇为复杂的交集。
当年两人同在朝堂,彼此政见不尽相同,曾当廷争辩唇枪舌剑。
靖难之际,又各为其主,在舆论上针锋相对斗得不可开交。
若只看这些,外人恐怕会以为两人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
可事实并非如此,至少在林翊的记忆里,父亲对黄观始终怀着几分敬意。
林川从不否认黄观的才学与气节,哪怕两人在朝堂上争得最激烈的时候,也从未因此抹杀过对方的本事。
林翊小时候便听父亲提起过一段往事。
洪武二十三年,林川和黄观都参加了应天府乡试。
结果黄观高中解元,名动一时,林川却名落孙山,仍是个秀才。
按寻常人的眼光来看,一个是才名初显的乡试第一,一个是连榜都没上的落榜举子,两人之间似乎已经分出了高下。
可世上的事向来不是一张考卷便能定论的。
林川后来走上了冒名入仕的路子,几经辗转最终在官场上站稳脚跟。
再往后他与黄观于朝堂相逢,更是在太祖灵前辩礼,昔日乡试场上的落榜之人,竟在另一处天地里与六元魁首分庭抗礼。
每逢说起这段往事,林川脸上总带着几分复杂的唏嘘。
想来也是,有些人文章写得天下无双,却未必能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有些人当年名落孙山,往后却能一步步走到旁人难以企及的位置。
当然,这番道理若是拿去安慰那些落榜举子,未必人人都听得进去。
毕竟,道理归道理,谁不想金榜题名?
林翊收回思绪,望着桥头的石刻,心中暗暗摇头。
父亲与黄观之间的恩怨,外人知道的并不算少,可若论及这其中的曲折恐怕也没几个人能说得清楚。
于谦仍沉浸在黄观的生平之中,叹息片刻又道:“听闻前些年朝中竟有人提议要将这黄公桥改名,说陛下已经革除黄公功名,此人不配留名于京师桥阙,提议改成白鹭桥。”
“确有此事。”林翊点头。
当初提出改名的是一位礼部官员,朝中还真有人附和,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无非是黄观既为建文旧臣,便不该继续享有如今的名声。
于谦冷哼一声,愤懑道:“真是落井下石!读书人本当惜才重节,人既身死,何苦还要抹去名姓?万幸应国公反对将此事,将这提议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神色间流露出几分敬佩:“世人都说,应国公心怀公道正直坦荡,今日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林翊嘴角微微一扯。
这话,他实在不好接。
毕竟于谦口中那位心怀公道、正直坦荡的应国公,正是自己的父亲。
可若说父亲当年出面反对改名,完全是出于秉公持正怜惜黄观气节,那就有些扯淡了。
毕竟是黄观是当今陛下点名要除名的人,父亲没必要跟陛下对着干。
这件事多少另有缘由。
只因这座黄公桥是当年父亲和母亲初遇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两人在此相逢,因缘际会定下姻缘,而后才有了他林翊。
这些年来,亲母亲偶有闲暇仍会携手来桥上走走,忆一忆往日光景。
居然有人忽然跳出来,说要将黄公桥改名,这等于要抹去他二人初遇的印记。
以父亲的性子哪里能忍?当时就把那礼部官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让他做个人吧,想想自己的前程。
后来再也没人敢提改桥名之事。
当然,这些话林翊自然不会对着于谦说。
不少人因为此事敬重应国公的公道,林翊总不能跑上去告诉人家:诸位误会了,我父亲之所以如此坚持,主要是因为这桥关系到他与我母亲的定情往事。
真要这么说,父亲多年积攒下来的清正名声,恐怕当场就得少上几分光彩。
更何况,父亲虽然有自己的私心,却也确实做了件好事。
既然结果不错,又何必非要将其中的曲折剖析得一清二楚?
人活一世,总得给旁人留几分体面。
尤其是给自己的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