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南京聚宝门外早早便聚了不少人。
林川携工部尚书黄福，以及一众工部官吏、格物院核心成员，亲自来到轨道沿线，观摩大明第一台蒸汽机车火神号的试运行。
远处轨道尽头，一团白汽渐渐升起。
紧接着低沉的汽笛声划破长空，铁轮开始缓缓转动。
巨大的机车拖着后方车厢，一点点驶入众人视野。
黑色车身，粗大烟囱，白汽喷薄，铁轮压在钢轨之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撞击声。
火神号这名字多少有些张扬，不过林川觉得也算贴切。
烧煤，喷火，冒烟，脾气还不小，叫火神总比叫什么“永乐一号”顺耳，至少听起来比较唬人。
这台初代蒸汽机车的速度实在算不上快，半个时辰只能跑二十里，也就是时速十公里。
放在林川前世，跑得稍微快些的人兴许都能追上一阵。
真要放到高速铁路旁边比较……
算了，那多少有点欺负祖宗。
可在永乐十三年的大明，这时速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慢。
因为它不需要民夫和骡马在前面拉，只要煤炭与水足够便能沿着铁轨自行前进。
更重要的是它能拉货，牵引载重五万斤。
对于这个时代的陆路运输而言，一牛小车只能拉三石米，三牛大车载米十石，差不多一千明斤（一明斤等于597克）。
道路泥泞、坡地、牲畜损耗、草料补给，样样都会限制运力。
火神号一次能拉五万斤货，几乎已经称得上蛮不讲理，硬生生将陆路运输的上限往前推了一大截。
林川站在轨道旁，听着越来越近的轰鸣声，看着白色蒸汽在盛夏阳光下缓缓散开。
身旁官员神情激动，格物院学子双眼发亮，黄福甚至不自觉往前走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台缓缓驶来的黑色巨兽上。
其实按照林川最初的规划，打算修一条贯通南北的铁路，连接京师南京与江北江浦县，打通长江南北的陆路命脉。
毕竟江浦县是自己仕途的第一站，如今也是革新的重要试验基地，意义重大。
一旦南北陆运不再全数仰赖舟船，南京作为天下中枢的辐射能力，至少能再往上拔一个台阶。
奈何长江天堑阻隔，以当下的工程技术和材料水平，还无力跨江修轨架设桥梁。
更不要说深水基础、桥面承载、抗洪抗冲击这些后世听起来稀松平常，放在永乐年间却足够让整个工部集体抓头发的问题。
若硬要上马，也不是完全不能修，大不了拿银子往里砸，拿人命往里填，再祈祷老天爷给面子。
可这就没意思了。
林川要的是工业化，不是大型祭天仪式。
所以南北铁路的宏大规划，只能暂且按下。
桥总有一天会架过去，但不是现在。
万般权衡后工部最终选中了句容，从南京聚宝门起，一路向东直抵句容县城。
这条线路依托江南传统驿道修筑，地势平缓，大多是丘陵缓坡，没有高山拦路大河阻隔，施工难度路基压力是所有规划线路中最小的。
路基施工的难度，在所有备选线路里是最小的。
对于刚学会造铁路的大明而言，这很重要。
只有第一条能稳定运行，才会有第二条、第三条。
除此之外，句容沿线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秦淮河支流纵横，水源充沛取水便利，完美适配蒸汽机持续补水的需求。
而且句容隶属应天府，距离南京极近，本就是京畿重要的粮食、竹木物资集散地，商贸成熟仓储完善。
轨道贯通之后，可源源不断将句容及周边县域的粮食、竹木、矿产物资输送至南京城内，充盈京师储备，盘活商贸流通。
起点聚宝门本就是南京城南门户，水路、陆路相接，商旅密集。
外地运来的煤炭、铁料、木材，可以借秦淮水系与长江水道抵近，再直接转入铁路起点。
于是工部索性在此附近划地建坊，设立机车工坊、物料堆场、储煤场地，形成开采、运输、维保、生产的完整闭环。
看似简单的一条百里轨道，实则修建之时难度颇大，遇到很多技术难题。
当下大明炼钢工艺还不成熟，纯铸铁轨道质地脆硬韧性不足，承重能力极差，机车反复碾压极易断裂翘边。
哪怕只是轻微的路基沉降，都会导致轨道错位线路报废，无法长期使用。
工部工匠们反复试验不断试错，最终摸索出折中方案：以实木为轨基，表面镶嵌铸铁护板，木轨承力、铁板耐磨，最大化适配当下的材料与工艺水平。
同时针对南方多雨路基易涝沉降的问题，全员垫高路基，层层夯实土层，增设排水沟渠，防止雨水浸泡路基塌陷的隐患。
火神号能有今日的模样，真不是一张图纸画出来便成了。
最开始的几台试验机，毛病多得让人怀疑人生。
锅炉渗漏，气压不稳，曲柄卡滞，传动失灵，试运行途中甚至出现过跑了不到三里，整台机器趴在那里死活不动的情况。
数年下来，工部与格物院便是这样，一处故障一处故障地找，一项短板一项短板地改，层层优化，攻克无数技术短板，才让如今的火神号趋于稳定，实现常态化试运行。
亲眼看着白雾喷薄铁轮轰鸣，稳步前行的火神号，林川心中激荡满是振奋。
他见过比这快千百倍的东西。
高速列车，飞机，汽车，那些真正属于工业时代的钢铁造物，林川都见过。
可没有哪一次能比眼下更让他心潮起伏。
因为眼前这台车，是这个时代的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从无到有，从一堆铁木到真正沿着轨道跑起来。
这才最动人。
林川激动的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身旁黄福的手，力道有些大：“黄兄，你看它跑起来多霸道！”
黄福猝不及防，手掌当场一麻，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看见了，而且还感觉自己的手也快要断了。
但看着林川难得如此失态，黄福身为老朋友到底没扫兴，只是忍了片刻，才费劲把手抽回来，轻轻甩了甩。
“林兄，车是动了，我这手也险些动不了了。”
林川愣了一下，笑了笑。
方才那一瞬自己确实太激动。
蒸汽机车的运行，看似是微小革新，实则将大大提高了大明的生产力，颠覆千年农耕格局。
将来的大明，乃至整个天下，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也是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