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终究没去参加灵泉泡脚。
但她派了一只纸鹤跟着陆沉。
那纸鹤通体紫色,翅膀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鸢尾花,飞起来摇摇晃晃,像个醉汉。陆沉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上厕所都在窗外盘旋,搞得外门弟子以为陆沉被宗主下了监视咒。
陆师兄,您是不是犯了什么事?鹿灵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陆沉抬头看着那只傻乎乎的纸鹤,这是紫鸢师姐的......关怀。
纸鹤似乎听懂了,得意地转了个圈,然后一头撞在柱子上,掉了下来。
陆沉:......
他捡起纸鹤,发现翅膀背面有一行小字,紫鸢的笔迹,潦草得像是在赶时间:白洛若失控,捏碎纸鹤,我三息即到。
陆沉把纸鹤揣进怀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这女人,嘴上说着滚,背地里比谁都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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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边,白洛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穿白色纱衣,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插了根木簪。看起来不像离异寡妇,像个刚出嫁的小媳妇。
你迟到了,她盘腿坐在泉眼边,脚泡在泉水里,罚你多泡半个时辰。
师姐,我路上被纸鹤撞了柱子,陆沉脱了鞋下水,耽误了一会儿。
白洛瞥了眼窗外那只正在努力爬起来的紫色纸鹤,嘴角微微上扬:紫鸢师姐的紫鸢千里眼?她倒是舍得,这纸鹤炼制一枚要耗她三天修为。
三天?陆沉一愣,那她岂不是......
白洛淡淡道,她闭关提前结束,修为本来就亏空,又炼纸鹤监视我,现在估计躲在某个角落打坐回血呢。
陆沉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紫鸢拽着他衣领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背过身去肩膀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耳朵红得像滴血的样子。
那个嘴硬了一百多年的女人,为了他,连三天修为都舍得扔。
别走神,白洛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开始修炼。
两人掌心相对,灵气交汇。
白洛的火属灵气比上次温和了许多,像是被驯服的野马,不再横冲直撞。陆沉的水属灵气如雾如纱,将火气层层包裹,化作温热的蒸汽,反哺回她的心脉。
一个时辰后,白洛的脸色明显红润了。
你的灵气,她睁开眼,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安宁?比上次更纯了。
第三层突破了,陆沉说,灵气控制更精细。
不是精细,白洛摇头,是......更温柔了。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陆沉的鼻尖,白色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陆沉,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白洛喃喃重复,我前夫死的时候,也是十八。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这个年纪的记名弟子,白洛退回原位,仰头看着月亮,最年轻,最任性,最不怕死。觉得自己能改变一切,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个。
结果呢?
结果大多活不过四年,白洛的声音很轻,阿七是,我前夫是,绿竹师姐的道侣也是。
她侧头看陆沉:你知道为什么紫鸢师姐最怕你吗?
因为我嘴甜?
因为你十八,白洛说,十八岁的记名弟子,就像春天的花,开得最艳,谢得最快。紫鸢师姐已经送走过一个春天了,她不想再送一次。
陆沉低头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
十八岁的脸,青涩,倔强,眼里还有没磨平的光。
上辈子他也是十八岁开始九九六,以为拼命就能出头。结果拼到二十六,心脏抽搐,死在出租屋里,泡面还没吃完。
这辈子他又是十八岁,又是拼命,又是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
历史会重演吗?
白师姐,他忽然说,如果我说我能活过四年,你信吗?
白洛看着他,空洞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不信,她说,但我希望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白洛转过头,声音闷闷的,我就又睡不着了。
陆沉笑了。
他伸出手,像揉鹿灵的脑袋一样,轻轻揉了揉白洛的发髻:师姐,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活久一点,陆沉说,努力让你睡着,努力让紫鸢师姐不再怕,努力让绿竹师姐的像素点微笑变成真正的笑。
像素点?
就是绿竹师姐笑的时候,嘴角只动一个像素点,陆沉比划着,但我能看出来,她在努力笑了。
白洛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很清脆,像是冰层破裂,泉水涌出,带着一种久违的、真实的快乐。
你果然嘴甜,她笑着说,紫鸢师姐栽得不冤。
窗外,紫色纸鹤似乎被笑声惊动,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个圈,然后一头栽进灵泉里,扑腾了两下,沉了下去。
陆沉:......
白洛:......
纸鹤......好像不会游泳。
显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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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鹤沉底的第二天,紫鸢杀到了陆沉的单间。
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窗户翻进来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修为亏空还没补回来。
我的纸鹤呢?她开门见山。
沉了,陆沉诚实地说,灵泉底,大概三丈深。
紫鸢的眉毛竖了起来:你让它沉了?
它自己飞的,陆沉比划着,白师姐笑了,它惊动,转圈,栽倒,扑腾,沉底。全程我只负责看着。
紫鸢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嘲笑、职业性的妩媚笑,是真的被气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沉,她一边笑一边说,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记名弟子。
师姐过奖。
不是夸你,紫鸢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我是说,你离谱到......让我没办法不管。
她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陆沉乖乖过去坐下。
紫鸢侧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冰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柔?
我昨晚没睡,她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阿七死的时候,紫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他拉着我的手说,紫鸢,别哭,我值了
我问他值什么,他说,值你为我哭这一晚
陆沉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觉得他傻,紫鸢继续说,为了让我哭一晚,把命都搭进去。后来我活了这么多年,看了那么多记名弟子来来去去,才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他不是傻,他是真的爱我。
爱到觉得,能让我哭一晚,比活着还值。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紫色的睫毛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紫鸢师姐,他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再哭。
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十八,陆沉说,凭我最年轻,最任性,最不怕死。
凭我觉得,让你笑,比让你哭,更值。
紫鸢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能闻到彼此呼吸里的气息。紫鸢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药香,是绿竹师姐的养脉丹味道。陆沉的呼吸带着泉水的清冽,是灵泉里泡出来的。
你十八,紫鸢说,我一百三十二。
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说这种话,紫鸢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该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女人说让你笑。你不该给她希望。你不该......
可我偏要,陆沉打断她,你一百三十二,我十八,你最老,我最嫩,你最该被照顾,我最该照顾你。
紫鸢师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怕我再死,我怕你再哭。咱们扯平了。
紫鸢的手冰凉,修长,指节处有常年修炼留下的薄茧。
她没有抽回手。
陆沉,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恨你让我......她低下头,紫色的长发滑落,遮住了脸,又想做傻子了。
陆沉没说话。
他轻轻把紫鸢拉进怀里,像抱一只受惊的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紫鸢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
就一会儿,她闷闷地说,就抱一会儿。
不许告诉别人。
不许得寸进尺。
......我尽量。
紫鸢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有力道,像是撒娇。
窗外,那只被捞起来的紫色纸鹤正在窗台上晾干,翅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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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合欢宗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消息炸了。
听说了吗?紫鸢师姐昨晚在陆沉房间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纸鹤都沉了,紫鸢师姐亲自去捞的!
捞纸鹤需要两个时辰?
显然不需要,白洛嗑着瓜子,坐在食堂角落里,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捞完纸鹤,顺便捞个人,就说不准了。
鹿灵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白师姐,您别乱说,紫鸢师姐是正经人......
正经人也会饿,白洛把瓜子壳吐成一条直线,紫鸢师姐饿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个顺口的,多吃两口怎么了?
陆沉端着餐盘路过,正好听见,差点把灵米粥扣她头上。
白师姐,他咬牙切齿,您嘴下留情。
我留情了,白洛无辜地眨眼,我说的是多吃两口,不是吃干抹净,已经很委婉了。
陆沉:......
绿竹从后面走过来,墨绿色的劲装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灵米粥。
第三层稳固了?她问陆沉。
稳固了,陆沉点头,多亏了白师姐的灵泉共鸣。
那就开始第四层,绿竹淡淡道,以刚化柔
以刚化柔?陆沉一愣,不是以柔化刚吗?
第三层是以柔化刚,让对方的攻击陷入泥沼,绿竹解释,第四层是以刚化柔,在缠住对方之后,反客为主,把柔变成最锋利的刃。
她顿了顿,看向陆沉,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紫霞的剑,你能缠十秒。十秒之后,如果你能化柔为刚,反刺一剑,绿竹说,同阶之内,你就无敌了。
同阶无敌。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在陆沉脑子里。
但第四层很难,绿竹补充,需要大量的实战磨砺。合欢宗里没有剑修给你练手,所以......
所以?
所以冷宗主下令,绿竹放下粥碗,三日后,送你去玄天剑宗,作为交流弟子,学习三个月。
陆沉愣住了。
去玄天剑宗?
和紫霞当三个月的同门?
食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洛的瓜子停在了嘴边。鹿灵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紫鸢从门口走进来,紫色长裙扫过门槛,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是我提议的,她说,声音没有波澜,你去剑宗学三个月,回来就是真正的刚柔并济
师姐......
别废话,紫鸢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紫色玉佩,塞进他手里,紫鸢佩,我本命灵气凝成,遇到危险捏碎,我万里之外也能感应。
三个月,她说,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
你每活过一个时辰,纸鹤就会亮一次。
九十天之后,纸鹤如果亮了九十次,紫鸢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我就......
就什么?
就承认,紫鸢快步朝外走去,紫色裙摆在门口一闪而逝,你十八岁的任性,不是笑话。
陆沉握着玉佩,站在食堂中央,周围是白洛的瓜子、鹿灵的筷子、绿竹的粥碗,还有窗外那只正在努力晾干的紫色纸鹤。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傻子。
师姐!他对着紫鸢消失的方向大喊,九十天之后,我不止要让纸鹤亮九十次!
我要让它亮一辈子!
食堂里鸦雀无声。
然后,白洛第一个鼓掌:好!有骨气!
绿竹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鹿灵红着脸,小声说:陆师兄......加油。
窗外,紫色纸鹤的翅膀终于干了,它抖了抖,摇摇晃晃地飞起来,在 sunlight 下转了个圈,然后一头撞在了食堂的招牌上。
咣当。
陆沉:......
这傻鸟,跟他一样傻。
但傻得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