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立在黑海之上,庄周梦蝶的神通仍未散去。
那些灰线原本只是模糊的影子,此刻在他眼中却像被剥去外皮,露出真容。
每一条线都是一桩因果。
天顶上垂立的人影并非幽魂,也非幻象。
他们中有农夫,有甲士,有僧道,有妇孺,有旧将,有新贵。
有人受国师恩惠,有人被国师咒杀,有人得他传道,有人与他结怨。
善缘恶缘,到了那根灰线之上,都化作同一种用处,为国师续命。
叶游终于明白,这便叫人人为我。
旁人的寿元,是修士舍尽年华才换来的一丁点光阴。
国师的命数,却如百川归海,从天下人身上源源不绝地汇聚而来。
杀他一次,不过剪断一线。
他大可自旁处再取一线,重新站起。
也就怪不得惊蛰当年会说,必须同时在过去、现在、未来将他击杀。
只因过去有人念他,现在有人受制于他,未来有人会学他的法。
三处若不同时斩断,单杀眼前一具肉身,便如割草不除根。
寒意自脊骨深处慢慢爬上来。
叶游又想到一事。
传法。
倘若传授他人功法也算人人为我的一根线,那国师传出去的法门,岂非部部都是他埋下的续命根?
他霍然抬头,黑海上的腥风倒卷而起,将残破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叶游的目光越过剑尖,钉在倒悬天穹的国师身上,一字字问道:“五行功,是你传下来的?”
国师闻言,喉间溢出一声低笑,袖中千百条灰线如活物般随之轻轻游动。
“不错。不过最开始,它的名字叫五行宝诀。”
叶游握剑的手又紧了一分,面上反而更见沉静。
“真是好计谋。这法门三万载前便由你派人传下,流经悠悠岁月,不知衍出多少版本。世人都说,五行功是五灵根散修的一线生机,是草莽里的奇法,有教无类,恩泽甚广。谁若禁它,等同与天底下最苦命的那批修士为敌。谁若学它,便是在不知不觉里与你结了传法之缘。”
他向前踏出一步,剑尖略微下压,脚下黑海立时裂出几道水纹。
“这阳谋最了得之处,在于它确实帮了人。五灵根修士因它得以筑基,得以结丹,得以走出穷山恶水。那不是鬼蜮伎俩,是真正正的福泽。所以无人怀疑,也无人拦得住。学的人越多,你的命数越厚。纵然有朝一日你败了,死了,只要这天地间还有五行宝诀的传人,你便有再来的本钱。”
国师袖手而立,面上笑意清淡:“你倒瞧得透彻。”
叶游没理会他的赞许,目光低了一瞬,像在望远处某片黑海,又像在望更远的地方。
“尘霄当年若不是修了五行功,只怕连道途的边都摸不着。我为他立过碑,敬过他那份从微末里挣出来的本事。如今想来,他这条命,从头到尾都系在你这条线上。”
国师慢慢点头,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人影随之摇晃,如风吹麦田。
“所以,杀我并不是一剑的事。”
国师说道,“你要斩我的三尸,再破我的阴阳法身。这还远远不够。你须在同一刻,将我同这苍生万灵之间的所有联系一并斩断。过去,现在,未来,三处同时动手。错开一息,我便还有翻身的余地。”
他抬起眼,目光从九天之上直落下来,与叶游正正相对。
“如今你知道了。又该如何应对呢?开天之人。”
海天之间陷入一阵短暂的静默。
黑浪拍在虚空上,响声沉闷而悠长。
叶游没有立刻答话。
他缓缓举起莫问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无数细小的雷纹如萤火般明灭不定。
他左手五指张开,虚虚抓了一把从黑海里腾起的阴寒雾气,再缓缓收紧。
半晌,他手腕一抖,剑尖笔直指向国师。
剑锋上那点寒光映着他半张脸,明暗分明。
叶游和国师都没再出招。
直到现在,叶游才想明白。
当初那场时空旅行。
为何要将他送到三万年前,送到始皇帝开天的那几年。
不是让叶游去看始皇帝的登仙现场。
更不是让他学习开天的经验。
而是为了让叶游了解国师不死的真相。
人人为我,看起来无解。
但真的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