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复又抬起眼眸,望向石栏边的男子。
“前辈。”
叶游轻声道,“当年那一战距今已有三万余载,沧海桑田,人间更迭。岁月光阴如刀,纵是渡劫大能亦敌不过寿元天限,为何你的神魂能留在这柄剑里,历经三万年而不曾消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那柄仙兵无我剑,能将历代剑主的法力与因果尽数拓印传承给下一代。这莫问剑,莫非亦有这般神异的玄机,能将持有者的魂灵庇护万古?”
北域末代帝君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莫问剑是大自在,求的是超脱,斩的是羁绊,从不收容亡魂,亦不积攒前人半分道行。”
帝君按着冰凉的石栏,语气平静,“你眼前所见的这具形骸,并非神魂残响,亦非仙兵器灵,而是老夫当年的阴身。”
“阴身?”
叶游眉梢微挑,“便如仙朝国师顾安所修的阴阳法身?”
“不错。”
帝君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丝自嘲与难解的茫然,“阴阳法身,乃我北域古脉传下来的通天秘法。一人修两身,一阴一阳,两身同命。对敌之时,若不同时将两具法身打得飞灰湮灭,便难伤其根本。”
他叹了口气,抚着斑驳的石柱:“可这门秘法,从来算不得真正的不死不灭。两身同命,亦受岁月光阴的法则羁绊。当年老夫的阳身在仙朝大殿内寿终正寝,按常理而言,阳身既然溃散,阴身亦当随之化作尘土,遁入轮回。”
“为何还能留存至今,其实老夫自己,亦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帝君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看似凝实、内里却泛着淡淡微芒的手掌。
“老夫只记得,阳身合眼之后,这具阴身便陷入了无尽的永夜与长眠。不见天日,不闻雷音,仿佛坠入了虚无的海底,不知飘荡了多少个甲子。”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山亭外翻滚的云气:“直到天山那位叫林青山的剑修,在绝峰之上拔出此剑,剑鸣动九霄,那股纯粹锋锐的剑意刺破混沌,老夫才悠悠转醒过来。”
叶游沉默着,静静听着。
“醒了,却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帝君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如一缕自指缝溜走的微风,“最近这段时日,老夫能清晰感知到,体内的气脉正在一点点瓦解。光阴欠下的账,迟早是要还的,这具本不该活在人世的阴身,已撑不了多久,快要散了。”
叶游身子微微一震,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昔日的九五之尊。
“那这便是最后一面了?”
叶游轻声问道。
帝君抬起头,那张威严深邃的面容上,未曾见到半分面对死亡的凄凉与惶恐,反倒浮现出一抹久违的解脱。
他笑了笑,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舒展开了数万年不曾平复的褶皱。
“若是最后一面,倒也是个极好的收尾。”
帝君倚着石栏,放目望向亭外的虚无,语气里尽是坦然:“当年北域因老夫一念之差沦为人间炼狱,万民冻骨,焦土千里,这等泼天大罪,老夫这辈子,下辈子,乃至千秋万世,都是还不清的。”
“可这一路,寄宿在这柄铁剑之中,跟着你这个不安分的小子,从东域走到西域,从凡尘集市走到仙门大宗,再看了一遍这人间山河,老夫已然无憾。”
帝君转过头,看着叶游,眼底闪烁着温和的清光:“更何况,老夫见到了。”
“见到了什么?”叶游问。
“见到了那个叫风雪的年轻人,见到了那个叫吾茉莉的北域丫头。”
帝君眼中泛起一丝亮色,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动:“他们身上流淌着北域的血脉,筋骨坚韧,道心清明。那片荒凉了三万年的极北冻土,到底没有死透,到底还是从冰霜缝隙里,重新钻出了一点生机嫩芽。”
“天地尚存一线生,这便足够了。”
叶游垂下双眸,心头微沉。
他看着自己膝头横着的莫问剑,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死结挑明。
“陛下。”
叶游声音不高,却沉静如水,“有些话,晚辈不能瞒你。这一趟前往帝京,我与你那位同胞胞弟顾安,已无半分和解的余地。”
“他扣了云舒,夺了气运,欲以天下为祭品踏破天门;而我身后站着东域数万修士,怀里还有未出世的骨肉。”
叶游抬眸,迎着帝君深邃的目光,神色淡然道:“这一局走下去,我们二人之间,好像必须得死一个。”
八角石亭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一方是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另一方,则是承接了自己毕生绝学《浮苍录》、执掌莫问剑看着长大的后世传人。
或许对他来说,叶游更是一个值得深交的挚友。
风吹过破败的风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帝君忽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朗而干脆,不带半分阴霾,甚至带着些许畅快。
“傻小子。”
帝君止住笑声,伸手点了点叶游,眼里尽是释然与通透:“手足归手足,大义归大义。顾安早在三万年前,心智便已被执念啃食殆尽,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具被欲望驱使的空壳罢了。”
“若是非要死一个…”
帝君眉峰扬起,如当年统御北域千山万水时一般从容霸气,“那我这个当兄长的,还是希望你赢。”
他扶着石桌,缓缓站起身来。
身形高大挺拔,衣袍猎猎作响,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光在他周身流转,将整座石亭照得一片澄澈。
“去吧,小友,去将这沉闷的人间,捅出一个窟窿来。”
帝君站在石桌另一侧,嘴角噙着笑意,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收拢,握成了一记朴实无华的拳头,平平递向半空。
叶游看着那只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亦站起身来,抚平道袍上的褶皱,抬起右手,握紧了拳。
两只手,一只饱经万古沧桑风霜,泛着淡淡的青灰微光;
一只正值韶华气血温热,蕴着沛然与黄庭的浩瀚法力。
在虚无的雾气与八角凉亭的穹顶之下,两个拳头,轻轻碰在了一起。
咚。
极轻微的一记声响,宛若水滴落入深潭。
帝君的身形在碰触的刹那,化作了千万点细碎莹白的星芒,如同一阵被夜风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飞舞,随后缓缓融入了那片苍茫的白雾深处。
亭内复归寂静,唯余石桌上一柄枯黄的蒲扇。
叶游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那片消散的光点,久久未动。
就在这时,一抹极为明亮、透着微凉寒意的晨光,忽地撕裂了浓密的云海,直直照在了他的眼帘之上。
光芒晃动。
叶游身子微晃,识海灵台猛地一震,心境如潮水般褪去。
双眸睁开。
眼前不再是古怪的八角石亭,亦无深不见底的迷雾绝峰。
晨曦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金红色的朝霞将龙虎山连绵起伏的群峰染上了一层肃穆的金辉。
山风自亭外呼啸而过,掠动他的青布道袍。
石桌之上,一具通体由万年玄铁铸就、铭刻着密密麻麻封灵禁制的沉重枷锁,正静静躺在晨光之中,泛着冷硬慑人的黑芒。
远处的山道上,传来了轻微而整齐的脚步声。
老天师、谢无咎、慕容住雨,还有太无为院与天山的一众修士,正踏着晨露,缓步向着绝顶走来。
叶游收回莫问剑,反手握住那副沉重冰冷的锁仙枷。
天,亮了。
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