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了叶游的疑问,苍白干裂的唇角动了动,泛起一丝冷意。
“我图什么,对你们而言并不重要。”
沈玉清慢慢阖上双眸:“给我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备些调理气血的汤药。我最多只能给你们半个月的工夫,若是耽搁太久,中域那位便会生疑。”
她顿了片刻,微弱的气息在阴冷的水汽里化作淡淡白雾:“半个月后,若是动不了身,这出戏便不必演了,诸位自求多福便是。”
叶游立在原地,目光在她那张失了血色的面孔上停驻了片刻。
他没有再追问。
世间许多因果本就无需追问,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报仇,也有人只是想看一看那座高悬在头顶的天门究竟能不能被掀翻。
只要刀锋所向一致,这便足够。
谢无咎未发一言,反手收拢风雪刀,大步向外走去。
后来慕容住雨招来两名太无为院的随侍女修,将沈玉清搀扶起来,缓缓带离了这座阴湿的水牢。
接下来的十余日光景,整座中域修仙界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密布。
一道道刻着绝密印记的传讯飞剑撕裂云海,自龙虎山后山呼啸而出,破空掠向四海八方。
消息传至天山绝顶之时,漫天飞雪正簌簌而落。
守拙子与云游子坐于万丈冰峰之上,听闻了沈玉清的谋划,神色间并未有太多波澜。
剑修的行事往往直接而干脆。
守拙子只是饮了一口烈酒,淡然道了一句:“仓促是仓促了些,原本以为还能再拖上三五年,未曾想来得这般快。不过谢丫头在中域受困,于情于理,这一趟天山都得去。”
天山门规森严,走的是至精至纯的路数,门中能战之人皆是锋芒毕露的剑仙。
谢云舒昔年走过天山剑道,留下过深厚渊源,如今听闻故人落难,天山一脉自无二话,欣然应允。
可在龙虎山,事情却并未这般顺遂。
天师府内,长明灯火彻夜不熄,青铜鹤嘴里吐出的檀香烟气,将整座殿宇笼得朦胧而沉滞。
龙虎山家大业大,门下道徒数以万计,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高层长老不瞻前顾后。
紫宸殿内,数位须发皆白的大长老聚在一处,争执之声几乎未曾断绝。
“沈玉清此女来历莫测,虽说被叶小友暂时压制,可谁敢断言她不是在与国师唱双簧?”
一位身着杏黄八卦袍的长老手捻白须,面容紧绷,沉声道:“将诸宗的精锐合力送入仙朝帝京,此举无异于羊入虎口。帝京大阵一旦闭合,无级剑气运压顶,我等便是瓮中之鳖,半点还手余地也无。”
“不错,”另一位长老亦是摇头叹息,神色凝重,“若是胜了,自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可若是败了,道统尽毁,传承万载的香火就此断绝,老夫以为,风险着实太大,得不偿失。”
殿内叹息声此起彼伏,几位老道相对而坐,眉头深锁。
大座正中央,老天师一身粗布道袍,垂眉闭目,手中盘着两枚圆润的雷击木珠,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对殿内的纷扰充耳不闻。
直到殿内的争论声渐渐微弱下去,诸位长老纷纷将目光投向高处之时,老天师方才缓缓掀开眼帘。
那双眸子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浑浊,却深沉如渊。
老天师停下手中木珠,目光自殿内诸位长老面上缓缓扫过,轻声道:“吵完了?”
殿内顿时肃静无声。
“天下山门,苦仙朝久矣。”
老天师的声音不大,却在整座紫宸殿内回荡,字字沉重如石:“国师在中域养气吞运,早已将中域视作盘中之餐。你们以为不动,这龙虎山的香火便能保全万世么?”
老天师站起身来,宽大的道袍在风中轻轻扬起:“动了,可能会死。但若是不动,便是坐以待毙,一定会死。如今既有沈玉清为引,又有叶小友居中策应,这便是一线生机。我辈修道之人,迟早要与他做过一场,这一趟,该走。”
在一声声无奈而沉重的叹息之中,龙虎山终于敲定了大计。
十余日的布置转瞬即逝。
出发前的一夜,整座龙虎山沉在如水般的月色中。
山风清凉,拂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山绝顶的一处石制凉亭内,叶游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
亭外的崖壁深不见底,云雾在月华的照耀下如同一片静止的银海。
明日清晨,他便要褪去这一身道袍,戴上沉重的锁仙枷锁,扮演那落败受擒的阶下囚,踏上前往仙朝帝京的道路。
中域仙朝,那座雄踞神州腹地的庞大巨兽,他并非第一次去。
在那些荒诞离奇的岁月里,在数万年前的古老光阴中,他曾踏足过那片土地。
可如今再去,心境却已是大不相同。
那不是单纯的紧张,亦不是对强敌的畏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宿命感。
像是一条原本断裂的因果线,在历经无数波折之后,终于又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
云舒还在那里等他,还有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叶游伸出手,自袖中取出了一柄铁剑。
那是莫问剑。
这柄剑横在膝头的那一刻,叶游那颗微澜翻涌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莫问前程,莫问归途,只问本心。
风自亭外掠过,掀动了他的青布长衫。
叶游缓缓合上双眼,双手平平搭在膝头的铁剑上,体内黄庭法力如温润的暖流,自百骸泥丸之中悠悠流转。
伴随着那一声轻微的呼吸,他的神思逐渐沉降,堪破了现世的石亭与明月,缓缓遁入了那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