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清靠在那根生铁桩上,衣衫被地牢的泥水泡得辨不出原本色泽。
她抬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一丝苦涩唾沫,长发散乱地搭在肩头,那张苍白失血的面容上,却浮现出几分带着宿命感的讥讽。
她看着叶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谢无咎与慕容住雨。
“当年在中域,国师见了我,奉我如上宾。”
沈玉清声音沙哑,说话间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虽然虚弱,吐字却格外清晰。
“他待我礼遇有加,便经常向我求教仙界旧事。只可惜,仙人下凡转世,神识记忆皆受天道所损。古往今来那些自云端跌落的大能,哪怕侥幸打破了胎中之迷,脑子里剩下的东西,也不过是些残篇断简。”
叶游闻言,并未出言打断。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静默听着。
关于远古仙界的大变,他一路行来,从各路大能与残破古迹里探得过不少蛛丝马迹,人人都知天塌地陷,却无一人能原原本本地道出当日的真容。
“这大概是一种庇护。”
沈玉清扯了扯干裂的嘴唇,自嘲道,“保护仙人的庇护。”
谢无咎手按刀柄,目光如铁,冷然道:“他从圣母口中换去了什么,我们不关心。国师在中域苦心经营数百年,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沈玉清抬起眼皮,扫了谢无咎一眼。
“天下人皆以为,国师不过是贪恋人间权柄,想借着仙朝的气运万年不倒。”
沈玉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哑的冷笑,“可谁又能想到,他早已不满足于做一个凡俗仙朝的幕后之主?那人要的,是踏出最后一步。”
她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如铅:
“国师与圣母论道数载,言语之间遮遮掩掩,掐头去尾,瞒得过天下修士,又如何瞒得过一尊曾经的仙人?圣母早在百年前便推敲出了他的计划——国师打算效仿始皇帝。抽空整座东域的气运,甚至要将中域与东域的气运熔铸于一炉,借这浩瀚无垠的天地大势,强行叩开天门,做这三万年来人间的第二个飞升成仙之人!”
地牢里骤然一静。
唯有拱顶渗出的水珠,滴答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而且,”沈玉清盯住叶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他已经快成了。”
谢无咎原本平静如渊的面容猛地一沉,浓眉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位名震东域的刀修大能,掌心的风雪刀鞘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
“绝无可能。”
谢无咎的声音硬得像塞外的冻土,没有半分犹疑,“东域不是他中域的后花园。如今人族与妖域在大荒血战经年,全仗着东域各大宗门摒弃前嫌、守望相助。就算是疑似叛徒的衍天宗心怀鬼胎,背地里做了仙朝的棋子,但他衍天宗一家,也绝代表不了整座东域的天地气运。”
谢无咎目光如隼,逼视着沈玉清:
“天山云游子与守拙子两位坐镇边关,早已将妖域硬生生打了回去。东域如今固若金汤,人心所向,浑然一体。他仙朝哪怕派出国师府所有合体期、化神期的大修士强行把东域各大宗门扫荡干净,也绝不可能名正言顺地调动东域的气运为己所用。”
谢无咎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底气浑厚。
修行到了合体境界,对天地气机感应尤为深刻,绝非三言两语便能被人动摇心防。
叶游站在一旁,青布道袍在湿风里微动。
他虽然身为化神中期修士,体内法力足足积攒了五百余年,更手握天下符道的权柄,但若论起对这片天地间宏大“一域气运”的运转玄机,涉猎终究不如这些传承久远的大宗门掌舵人来得深刻。
他转过头,看向谢无咎,开口问道:“老丈人,这强行荡平与名正言顺,在天地气运上,究竟有何分别?”
未等谢无咎开口,立在石阶旁的慕容住雨便轻轻叹了一声。
这位太无为院的宗主夫人神色凝重,眉宇间的端庄威严下,透着一抹深切的顾虑。
她走到水牢中央,青色裙摆掠过地面的水洼,缓声替叶游解惑:
“天道运转,自有其不可移易的规律。”
慕容住雨看着叶游,轻声道,“气运二字,非金非木,看似虚无缥缈,实则是亿万生灵的心念与山川地脉交织而成的因果实相。凡一域之气运,绝非凭着修为高深、刀剑锋利就能随意装进袖子里带走的。”
“要想纳取、调动一域气运,首重‘名正言顺’。”
慕容住雨侧目看向阴暗的石壁,举例道:“便如妖域侵犯东域。妖族生于蛮荒,灵脉枯竭,妖修想要繁衍生存,人族修士亦要保境安民。两者自洪荒起便是生死大敌,乃是关乎族群存续的血海深仇。这种厮杀,合乎天道自然更替的至理。若妖族当真将东域彻底屠戮攻占,它们便能顺理成章地将东域的人道气运,化作妖族的蛮荒气运。这不叫调用,这在古籍中被称为‘气运转换’。”
她转过脸来,视线落在叶游的眉宇之间:
“可中域与东域,同为人族道统,脉络同气连枝。国师若是依仗修为,派出高手大肆屠戮东域同道,行的是倒行逆施的同族残杀之举。在天道眼中,这便是乱臣贼子,是天地纲常的大逆。”
“一旦人族自相残杀至血流成河,中域的原本气运不仅无法壮大,反而会因为背负滔天孽障而急剧衰败;而东域的气运在宗门覆灭、生灵涂炭的崩坏之下,更是会十不存四,大部分都会直接消散在天地之间,重归太虚。”
慕容住雨微微摇头,语气笃定: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任凭国师有通天的道行,也休想凭此聚拢两域气运而成仙。得不偿失,甚至会当场引来九天雷劫加身。他若真敢这般做,早便死在天道反噬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