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点了点头,未曾插话,只静静听着。
谢无咎手掌抚在冰凉的刀鞘上,神情淡然,目光投在石坪外浮沉的碎云之间,接着说了下去。
“你也知晓,中域向来是仙凡有隔。凡人过凡人的日月,修家占修家的福地,两下里看似挨着,中间却隔着天堑。我当年的资质算不得出挑,不过是金木双灵根。”
叶游垂着袖子站在一旁,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跳。
双灵根还算天资一般?
他当年刚穿到这个世界时,摊上的可是一副瘦骨嶙峋的四灵根肉身。若非机缘巧合被领上茅山,寻常宗门收徒,见着四灵根的弟子多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若是放在东域的地界上,双灵根的苗子早已算得上各家宗门争抢的天骄种子,好生栽培上几十年,保不齐便是一位元婴修士,足以延续几百年的道统。
不过叶游转念一想,中域乃是仙朝重镇、气运所钟之地,那里的仙门大派自古见惯了单灵根乃至各种天生道体。
在那般高门深宅的严苛眼光里,金木双灵根委实谈不上惊艳,充其量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修道胚子,算不得什么顶尖人物。
谢无咎并未察觉叶游肚里的嘀咕,只缓缓顺着话头讲下去。
“那一年,我才十四岁。虽说年岁尚轻,骨肉还没长硬实,但心思却同村里的寻常孩童不大一样。旁人成日里只琢磨着打鱼换米、娶妇生子,我却日思夜想着要去北方。在我的家乡,一年四季只有潮热与水汽,是见不着半点雪的。我想去北边看看雪,想去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活。”
山风掠过石台,吹得谢无咎鬓角的几缕白发微微晃动。
“可那地方实在太远了。路途迢迢,关隘重重。村里那些老人常说,便是将村坊里脚力最好的健马买下来,日夜兼程跑上个几十年,跑到胯下的马骨都老朽了,或许才能堪堪摸到最近能瞧见落雪的边关。我那时不过是个凡俗少年,手里无钱,身无长物,日子久了,那份念头也就淡了,几乎已经彻底死了心。”
谢无咎顿了一顿,眼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追忆。
“就在我快要认命的时候,村庄里忽然来了一位生面孔。那是个瞧着便出自金玉富贵人家的小姑娘,年岁同我相仿。她平日里不爱言语,安静得很。每日除了宿在村头那间破旧的客栈里头,其余时候,便总是独自一人静静站在河滩边上看河水流淌。”
“后来我方才晓得,那时候那条大河底下的河神已经快要行将就木。而当年方才十三岁的慕容,正是奉了上头的差遣,专程来看视这处地界水运虚实的。”
“她每日在那河滩上站足了时辰,瞧着水流波澜,随后便会自顾自取出一具古筝,坐在长满芦苇的泥岸边上,弹上好一会儿曲子。”
叶游听到这里,心神微动。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当年在东域京城的景象。
那时候他头一回去寻谢云舒,在春风楼内,抬眼便瞧见她正倚在二楼靠窗的雅座边,托着腮,神色慵懒地听着底下的乐伎拨弄琴弦、哼唱小调。
谢云舒平日里性情跳脱,言语间总带着几分不拘世俗的机锋,偏生对琴瑟音律这等雅事有着非同寻常的耐性。
如今听谢无咎这般提起,叶游心头恍然明悟了几分。
想来幼时在那水雾弥漫的庭院深处,慕容住雨也是这般坐在案前,一下又一下抚弄琴弦,将那些清雅淡远的曲调,潜移默化地揉进了女儿的骨血之中。
谢无咎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正要说到紧要关头。
“然后……”
话音未落,聚灵阵外的石阶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润如碎玉相击的女子笑声,将他的话头轻轻截断。
“然后啊,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楞头小伙子,身上还带着股洗不干净的鱼腥味,竟然趁着我坐那儿抚琴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折了根破竹管子,厚着脸皮凑在旁边硬要吹箫合调。那动静呜呜咽咽的,跑调跑到了天边,吹得难听至极。”
随着这道声音,一道身着淡青色云锦长裙的身影踏着薄雾,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后山石坪。
青丝挽作随云髻,眉目含威,端庄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雍容气度。
来人正是慕容住雨。
慕容住雨踏着石阶上的残雾走上前来,那身淡青色的长裙在微风里纹丝不动,周身透着一股水润般的沉稳气度。
她行至青冈石坪边上,目光先是在谢无咎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扫过,随后抿嘴微微一笑。
“我当时瞧着那小屁孩,整日里灰头土脸的,心气倒是不小,觉得颇有趣味。”
慕容住雨言语温和,神情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加之细看之下,发觉他体内隐隐有灵根在身,并非全无造化的凡人。我索性便随手出了三个简单的谜题考他一考,谁曾想他当真解得出来,这才顺理成章,成了他的仙缘。”
谢无咎端坐在突起的青岩上,手掌搭在风雪刀的刀柄处,听闻旧事,嘴角只微微扯动了一下,并未出言反驳,只由着她去说。
叶游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道袍,朝着慕容住雨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问道:“慕容前辈怎么来了?”
慕容住雨敛去了面上的几分笑意,眼底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色。
她转头望向虚空远山,轻叹了一声:“云舒至今下落不明,音讯全无。我这做娘的在屋里坐立难安,哪里还能定得下心神打坐?便索性过来瞧瞧。”
叶游闻言,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他目光投向石坪下方那处透着森森湿气的地牢入口,缓声说道:“前辈宽心,沈玉清神魂与肉身的排斥之势正在慢慢消退,她近期应当便会苏醒过来。只要她一睁眼,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动用搜神索魂的手段,定能从她口中问出谢姑娘如今被藏匿在何处。”
慕容住雨听罢,却并未露出多少宽慰之色。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叶游脸上,沉吟道:“沈玉清那女子,先前在中域与你结下的仇怨不可谓不深。玉神山一战,更是被你与无咎联手破了道基、剥了仙魂,沦落为阶下囚。她若是怀恨在心,抱定了玉石俱焚的念头,任凭你们施展何种手段,死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又当如何?”
石坪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聚灵阵周围的水润灵石泛着淡淡的青芒,地缝里渗出的寒气让四周的青草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叶游微微抿着唇,双手负在身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沈玉清并非寻常修士,若是打定主意守口如瓶,寻常的刑讯逼供,只怕当真很难撬开她的嘴。
然而,就在这沉寂难言的当口。
嗷呜——!
汪!汪汪!
一阵凄厉而尖锐的狗叫声,猛地从脚下幽深的水牢甬道深处穿透石板,直冲上来!
那叫声里混杂着惊慌与怪叫,在空旷死寂的石坪上回荡不休,正是死人狗那独特的嗓门!
叶游与谢无咎神色骤然一变,同时转头看向那黑黢黢的洞口。
底下的沈玉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