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清没有立刻回答。
风雪从她耳边呼啸而过。
过了片刻,一阵反常的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哈哈……”
起初声音很低,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暴风雪中回荡。
原本空灵出尘的仙子面庞,在此刻扭曲变形。
眉眼间的忧郁被一种绝望的疯狂取代,发白的嘴唇咧出一个可怖的弧度。
笑得双肩都在剧烈颤抖。
她停下大笑,直勾勾地盯着叶游。
“你既然猜到了,那我便告诉你。”
寒风将她白色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我的本命神通,确实叫《直到死亡将你我分离》。效果也很简单。”
玉清的食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向叶游。
“它只能绑定一个人。只要被绑定的人不死,我就绝不会死。哪怕肉身粉碎,神魂俱灭,也能原样重塑。”
叶游的面部肌肉紧绷,没有接话,只把冻僵的手指又往破旧的袖管里缩了缩。
“这神通的发动条件严苛到了极点。需要施术者处于一种极端、纯粹的极致情绪中才能成契。”
沈玉清收回手指,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平静。“我本修太上无情道,心如止水,一辈子都绝不可能满足这个条件。”
她慢慢朝前走了一步,雪靴踩碎冰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都要拜你所赐,叶游。”
冰冷的字眼随着白霜吐出。
“现在,你既然知道我是怎么不死的了。”沈玉清歪了歪头,长发散落在肩侧,“你想杀我,该怎么做?”
叶游的呼吸变重了些。
寒气在肺里像刀片一样翻搅。
“如果我想杀你。”叶游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必须先死。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沈玉清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那你还在等什么?”她的身体前倾,眼神像锐利的钉子一样扎过来,“还不速速自裁?难道,你其实也是舍不得这副凡躯?”
她没有等叶游回答。
一阵微弱的金属摩擦声从风雪中传来。
不知何时,那把之前被她随手抛弃的青铜剑柄,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右手掌心。
无我剑。
“既然你下不去手。”沈玉清手腕一翻,剑柄横于胸前,“那我来帮你一把。”
脚下的积雪猛地炸开。
没有法力的加持,单凭凡人的爆发力。
白色的残影切开密集的雪幕,笔直地撞向叶游的位置。
剑柄向前平推。
“叮——!”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炸响。
火星在暴风雪中一闪即逝。
谢无咎抢先一步横向切入,左手中的“风雪”长刀横架在半空。
他的刀刃斩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上,却发出了实打实的撞击声。
强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到谢无咎的手腕,他那件厚重的貂皮大衣被震得向后扬起。
在这大雪山里,所有人都没了修为,无我剑也没了引动时间传承的神异。
但仙兵本身的材质属性,依旧没有变。
这把剑,有剑刃。
只是一把肉眼绝对无法看到的隐形长剑。
谢无咎双目圆睁,紧盯着前方两尺外空荡荡的空气。
风向出现了微弱的扰乱。
谢无咎凭着多年武道厮杀的直觉,猛地偏转身体,长刀向下格挡。
“哧啦——”
谢无咎的右侧袖子突然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布料边缘平滑无比。
殷红的鲜血从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肉上渗了出来。
看不见长度,看不见宽窄。
这种不对等的白刃战,让这位曾经的合体大能也陷入了被动的防御姿态。
姜瑶没有片刻犹豫,从侧翼突进。
没有了《神通力》的加持,她的步法依然灵动。
在落满积雪的冰面上滑行,左腿屈膝,右拳直接砸向沈玉清防守最薄弱的肋下。
沈玉清没有退避,右手握着青铜剑柄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半圆。
姜瑶前进的动作猛地一顿,拳风堪堪擦着沈玉清的衣角扫过,她整个人像后背挨了一击重锤般迅速后撤,险些在光滑的冰面上滑倒。
她的大腿外侧多出了一道血痕。
谢无咎的长刀再次卷入,三人在这方寸之地的雪地里展开了最原始、也最凶险的近身肉搏。
每次碰撞,只有“风雪”长刀与那无形剑刃的交击声,以及衣帛撕裂的声响。
风声,刀剑声,急促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
叶游借着他们两人争取的掩护空隙,退到了十步开外的一块隆起的坚冰后方。
暴雪刮在脸上,融化成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把莫问剑重重插进面前的积雪里,双手死死攥着剑柄,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上面,勉强在狂风中站稳。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结。
沈玉清绑死了他。
杀她,就必须先杀了自己;
不杀她,她拿着看不见的利刃,在这不能动用法力的大雪山结界里,能活生生将他们三人耗死、磨死。
有什么办法。
这种神通,一定有解法。
叶游闭上双眼,不再去看前方混战溅起的雪尘。
冰冷的温度让大脑保持着清醒。
他的右手动了动。
大拇指从莫问剑冰冷的剑柄上移开,按在了食指的指节上。
这是早年从各种杂学中学来的卜卦手势。
没有了法力,他现在只是个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凡人。
但他必须算。
凭借着对那些残存因果直觉的肌肉记忆,去这漫天风雪和乱麻一样的死局里,抠出一条活路。
拇指在指节间快速交替滑动,指腹摩擦着冻僵的皮肤。
各种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错。
太上无情…极端情绪…
因果…承负…
叶游的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