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的第二刀已经带着合体期的狂暴威压斩出了一半。
“用大雪山——!!”
叶游那嘶哑到近乎撕裂的吼声,穿透了漫天崩塌的巨石和飞沙。
谢无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即将完成绝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瞬间,叶游会让他施展那个几乎等于自断双臂、敌我不分的神通。
毕竟,“大雪山”一出,此界再无仙佛。
这是一个连施法者自己都会瞬间剥离全部底牌、变成肉体凡胎的极端同归于尽之法。
优缺点都太过极端。
在那里,随便挨上一块石头,就能要了曾经的大乘期修士的命。
但他没有任何迟疑。
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左手持刀的去势硬生生在中途掐断,手腕一翻,风雪长刀倒竖。
他连看都没看对面的沈玉清一眼。
左手直接松开了刀柄。
“大雪山。”
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的瞬间。
周遭那股扭曲空间的恐怖灵气、漫天的雷符电光、姜瑶身上沸腾的赤红色武道血气、乃至那崩塌山体砸落的千万吨碎石。
就像是被一块凭空出现的巨大海绵,连带着它们所附带的所有法则、一切因果,在刹那间吸得干干净净。
“轰!”
一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闷响。
眼前的景物如同被打碎的镜片般剥落。
原本因为斗法而崩塌得支离破碎的玉神山废墟,直接消失了。
狂风倒卷。
气温在毫秒之间断崖式坠落。
一座高耸入云、四面全是陡峭冰川的巨大雪山,凭空铺展在四人的脚下。
天空不再是那种交织着各色法力的绚烂,而是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阴沉灰色。
鹅毛般的暴雪被裹挟着冰碴的狂风吹得横飞。
世界,变成了纯粹的白与灰。
叶游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厚达尺许的松软积雪里。
那种足以硬抗山体崩塌的肉身、体内浩瀚如海的沛然法力,还有《浮苍录》带来的玄妙底蕴,在这一瞬间被抽离得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冷。
刺入骨髓、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刮肉的极寒。
一件单薄的法袍,根本无法抵御这等暴风雪。
叶游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背,瞬间被冻成了一层透着死气的青紫色。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息在嘴边凝结成肉眼可见的浓烈白雾,然后又迅速被狂风吹散。
右手里抓着的东西,也变了。
那把被灵力灌注得耀眼夺目、甚至能在表面浮现金色道纹的仙兵莫问剑。
此时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光华。
他用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剑柄,将破剑当做拐杖,吃力地撑住地面,勉强从雪坑里站了起来。
不远处,姜瑶的状况更为惨烈。
半个呼吸之前,她还凝聚着赤红巨龙、气血沸腾如烘炉。
现在的她,失去了《神通力》的加持,浑身原本虬结的肌肉迅速萎缩。
身上只剩下一件在战斗中早就崩裂出数个大口子的白色旗袍。
极端的冷热交替让她的身体猛地佝偻成了一团。
雪花落在她赤裸的肩膀和大腿上,没有被弹开,也没有被蒸发,而是贴着她的皮肤化作了刺骨的冰水。
她只能将双臂死死抱紧肩膀,以此来维持热量。
反观开启这个结界的谢无咎。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站面色还算从容的人。
没有任何法力护体,但他身上套着那件厚重、甚至可以说有些累赘的貂皮大衣。
厚实的绒毛隔绝了绝大多数的寒风,将体温牢牢锁在了内部。
或许这也是这个总是古井无波的男人,哪怕在万里无云的暖春也裹着貂皮的原因。
这件普通的皮草,在大雪山里,成为了最高阶的防御。
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此刻的局面,太脆弱了。
大家都是凡人。
只要踩空一块冰面滑倒,或者被一截冻尖的枯枝划破喉咙,那些原本能移山倒海的存在,就会死得比村口的野狗还难看。
叶游将视线投向了前方。
风雪之中,那个穿着单薄白色华服的女人,同样也被拉回了人间的泥潭。
沈玉清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雪坡上。
她手里原本握着的那把仙兵无我剑。
失去了法力灌注,那原本可以引动时间传承的无形剑身彻底消失。
她的掌心,仅仅握着一截粗糙得像是废铜烂铁的青铜剑柄。
就是一根烧火棍。
但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
只是没有血色的脸庞上,那双一直犹如深渊般死寂的眸子里,多了一点属于人类的灵光。
她看了看手里光秃秃的剑柄,随手一抛。
“吧嗒”。
象征着最纯粹传承的仙兵,就像破烂一样掉进了雪堆,再也没有亮起。
接着,沈玉清的目光落在了叶游的身上。
没有大乘期的威压,那两道冷漠的视线依旧让叶游冻僵的脊背本能地绷紧。
“你也看见了吧。”
她的声音混杂在风雪里。
“那必死的未来……”她的胸膛微微起伏,吐出一团微弱的白雾,“因为你的那一眼观测,而改变了。”
她将冻得微红的手指轻轻拢紧。
“现在,你还有信心……去改变那个未来么?”
话里没有丝毫成为阶下囚的惊慌。
风雪更大了。
叶游用破剑戳了戳地面,借着这个动作将略微发软的双腿撑稳。
他迎着风雪。吐出一大口白烟
“呼……”
“真到了这地步,我觉得你应该多操心一下你自己。”
“你那通天的千般手段、百种妙法。在这大雪山里,也算是废得干干净净了。”
叶游哆嗦着,慢慢挪动脚下的步子,脚底的布鞋将积雪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姜瑶默不作声地顺着他的脚步,绕开了正面的风口,从侧后方隐隐封住了沈玉清可能后退的路线。
谢无咎的貂皮在风中微微摆动。
“真仙又怎么样。失了道法,在这也是个肉体凡胎。”叶游停住脚步,将莫问剑平举,剑尖直指沈玉清的面门。“一剑捅下去,同样是对穿。”
风雪打在破烂的剑刃上,结出一层冰花。
“但是……”叶游话音猛地一收,眼神变得锐利。
“只要你发下天道誓言,从此不再插手国师的任何因果,不再相助他半分。”
“且老老实实告诉我们云舒的下落。”
“这大雪山的局,我们随时解开,放你下山,如何?”
这是叶游计算过无数次后得出的最优解。
在这种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极端环境中,强杀一个失去了法力的仙人,变数太大。
但用生命换取妥协,却是最划算的交易。
“仙人活了那么久,总归也是惜命的吧。”叶游将衣服拢紧了一点。
对面的雪坡上。
沈玉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从那把指着自己的铁剑上移开。
一片鹅毛般的雪花,被风吹卷着,轻盈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就那么看着那片雪花。
手背上的温度太低了,导致那片雪花没有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精美的六角冰晶形态,安安静静地停在指节中间。
“云舒…云舒…”
她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被下一次的风雪彻底掩盖。
接着,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
并不是去拔武器,也不是去掐决。
她用食指的指腹,一点一点地、极慢地触摸掉那片停在手背上的雪花。
雪花碎成了水渍。
她用冻僵的手指揉搓着那一点点冰水,双眼忽然变得空洞而涣散。
“惜命么?”
她轻声反问。
像是在问叶游,又像是在问风雪,或者是漫长的时光。
“或许吧。”
她又抬起头,那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上,那些属于仙人的威严、那些统御因果的淡漠,全都褪去了。
剩下的,是一种浓烈得快要将这片雪山压塌的疲倦。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
“但我总感觉我…”她停顿了一下,将揉着水渍的手指缓缓垂回身侧。
“好像早就受够了什么。”
沈玉清迎着刺骨的寒风,微微闭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
“如果真的能死,现在死在这里……或许也不错。”
风,把她单薄的白色大袖吹得鼓荡起来,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