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裹挟着云海里的冰冷水汽,一次次撞向叶游周身半寸外的青色沛然法力。
微弱的嗡鸣声在耳边回荡,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哀乐。
叶游的食指压在草纸泛黄的边缘,大拇指轻轻一推,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墨迹比之前都要浓重,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错愕感。
“那道人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他先是走上前来,拱手恭喜我建派成功。”
“随后,他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了几个梨送给我吃。”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古怪的日常感。
“也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土梨,表皮粗糙,还沾着点泥巴。”
叶游垂下视线,目光顺着那几行字往下走。
“我们便在这茅山的山脚下,席地而坐,一起啃起了土梨。说实话,我当时完全不怕他暗算我。”
墨汁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这个时候,我的寿元真的不多了。大乘期的三千年,已经被我挥霍到了尽头,延寿的药也吃了很多了。我活不了多久了。很多事情,早就看开了。”
“更何况,我还有外挂,我还能回溯时间。就算是真正的仙人下凡,也不可能用一个土梨阴死我。”
草纸上的字体变得舒缓了一些,仿佛写到这里时,惊蛰的身体正靠在茅山的某块石头上,嚼着粗糙的果肉。
大乘期,天下无敌,三千年的岁月走到终点,却只是一边啃着土梨,一边等待最后的衰亡。
纸面上的记录还在继续,语气却在下一行突然变了。
“但是,那道人吃完手里的梨之后,问我的问题却很怪。”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问我:从小至今的经历,是否过得愉快?”
叶游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种私人的问题,绝对不该出现在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之间,更何况一个是天下第一的修士,另一个是毫无灵力波动的道人。
“我回答他:心愿未了。”
“我说,总有一种不圆满的感觉。虽然我历经磨难,终于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可是…却已经不是在最好的时间。我老了,她却还要在这世上存在很久。”
字迹变得凌乱,像是在急促地宣泄某种压抑了千年的情绪。
“我告诉他,我这辈子唯一的心愿,便是回到家乡。那个真正的家乡。”
“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叶游薄薄的嘴唇抿紧成一条直线。
指腹在“家乡”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草纸表面粗糙的颗粒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
一个横压一世的老怪物,在最巅峰也是最末路的时刻,心里想的只有那个永远回不去的现代地球。
“我不知道为什么。”
日记上的笔画开始发抖。
“这个时候,我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就好像这个道人身上有一种诡异的魔力,就是能让人毫无防备地想要和他吐一吐苦水。”
“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说了这么多。”
“随后,那道人又问我,我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的?”
叶游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慢了。
某种关于规则和命理的直觉,在他识海里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就那么告诉了他。”
“我甚至详细描述了那个车水马龙的现代世界,高楼大厦,柏油马路,红绿灯……”
草纸的表面,被指甲无意识地抠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记。
“我刚说完那个世界的景象,我就猛地觉得不对了。”
惊蛰的字迹在这里显得狂乱而极度紧绷。
“我怎么会说这么多?!这是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这个世界,除了老弟你,我绝对没有跟任何第三个人提起过!”
“那是本能的杀意!就当我调动法力,准备直接拿下那道人的时候——”
惊蛰的墨迹在这里猛地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仿佛握笔的手被某种画面惊得直接僵硬。
叶游的目光顺着那条墨线,滑到了下一行。
“那道人,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在了我面前!”
呼啸的罡风卷起云气,狠狠拍打在叶游的青色屏障上,炸开细碎的水雾。
那几个字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荒谬。
“我立刻上前查看他的尸体和死因。”
“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斗法造成的伤痕,灵力完全归于虚无。他的脑门血管爆裂,瞳孔涣散……那种死状,用家乡的话来说,大概是…”
叶游盯着那几个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脑梗之类的。”
脑梗。
在一个修仙世界,一个疑似仙人、浑身毫无灵力波动的诡异道人,在听完关于现代世界的描述后,竟然因为“脑梗”当场暴毙在了一位大乘期巅峰修士的面前。
或许是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即是魂飞魄散?。
“这事太离奇了。”
日记上的字体恢复了稍许平静,但依然能看出那种心有余悸的颤抖。
“说来也真是晦气。”
叶游吐出一口浊气。
青色的沛然法力在经脉里加速流转了一周,将那种因为触碰禁忌而产生的战栗感强行压制下去。
他捏住发脆的书页,动作很轻,翻到了下一页。
这已经是这本草纸册子的最后几张了。
墨迹的颜色变得极淡。
已经不再是那种黑沉的墨汁,而是有些发灰的干涸色泽。就像是砚台里最后一滴被水稀释过的残墨。
“随后正式成宗立派的时候,便没有再发生什么别的怪事了。”
“我和她,在茅山,安稳地度过了我寿元里为数不多的平静日子。”
叶游看着那句“安稳地度过了”,脑海里浮现出茅山后山那些常年笼罩的雾气。
原来,那些都是他们度过最后时光的见证。
“写到这里…额…”
行文的风格突然变得有些跳脱。
“不好意思啊,风息老弟。我本来是打算正儿八经写一本绝世高手的日记传给后人的,但是在写的过程中,脑子越来越迷糊,就全都忘记格式了。”
“你就当,这是一封我写给你的长信吧。”
纸页被风吹得往上翻卷,叶游的食指牢牢压住页脚。
“言归正传。”
那灰黑色的字迹,在这一刻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老弟,我在写下这最后几页日记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天人五衰的征兆了。”
天人五衰。
这四个字代表着绝对的无药可救。
法力溃散、肉身腐朽、神魂枯竭,哪怕是大乘期修士,哪怕拥有回溯时间的逆天法则,也阻挡不了天地定下的最终期限。
“衣服生垢,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这种连神仙都要绝望的衰竭,现在正刻录在这几行随意的墨迹里。
“差不多,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我就会那么彻底老死在床上吧。”
惊蛰的字迹写得很随意,像是在谈论今天晚上的菜谱。
可是那干涸的墨晕,却暴露了这行字背后的落寞。
“希望我这一路走来积攒的信息,能多多少少帮到你一些。”
倒数第二页的最后一行字,只有半句。
叶游把这一页完全翻了过去。
真正的绝笔,印在最后一页的草纸正中央。
这里的字,一笔一划,端正而郑重,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潦草和随性。
“我不奢求老天爷再给我什么奇迹。”
“我只希望,老弟,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你能走到那一步的话——”
“能不能帮我,看好茅山。还有,替我照看好她。”
叶游捏着草纸边角的两根手指,关节崩得死紧。草纸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希望我死后,她不要太难过才是。”
字迹在这里停住,留下了一道常常的空白。
直到视线下移两寸,才又出现了一行极小的字。
“我不在了。”
“以后那些漫长的岁月里,还有谁能来给她讲故事啊。”
孤峰顶端的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半秒。
他能想象到,那个合体期的女鬼,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守着一座枯山,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给她讲故事的人,孤独地等在后山的浓雾里。
而他,作为被托付的后来人,肩上突然多出了一座沉得看不见顶的山。
指尖顺着那行字滑落,触碰到了纸张的最底部。
那里有一行字体稍微有些东倒西歪的话,透着一种只有现代穿越者才能明白的黑色幽默与释然。
“最后,风息老弟。”
“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能够打破这一切,找到了回地球的路。”
“能不能,帮我去店里,吃两个汉堡?”
一阵强烈的罡风狠狠撞在法力屏障上。
青色的光芒剧烈波动,发出细碎的裂帛声。
叶游低下头。
那本书页薄薄的草纸日记最下方。
只有六个字。
“晚安,风息老弟。”
“——惊蛰老哥。”
墨迹彻底干涸。
草纸安静地躺在叶游的手心里。
没有金光闪烁,没有大道梵音。
只有粗糙的纤维和泛黄的颜色。
叶游把日记重新合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狂风中被直接撕碎。
他缓缓抬起右臂。
那只白皙、完全没有病态的修长手掌,手心朝上,日记平躺在中间。
手腕一翻,储物戒的表面闪过一道隐晦的灵光,那本记载了大乘期修士一生挣扎与托付的草纸册子,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空间的最深处。
没有任何叹息。
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表态。
叶游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块光滑如镜的岩石上。
两个汉堡。
还有那座茅山,还有那个后山的女鬼。
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跨越了千年时光、跨越了生死的约定。
“好。”
一个极轻的音节,从叶游的嘴唇缝隙里滚落出来。
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狂风瞬间扯碎,抛向了灰蒙蒙的无尽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