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积雪被人踩出了一串串杂乱的脚印。
挡风的厚重棉帘再次被掀开。
这一次,带进来的不是脾气火爆的茅山长辈。
而是穿着一件暗青色大氅的谢无咎,以及旁边一身红底金纹华服的慕容住雨。
这两位没有带任何排场。
甚至谢无咎进门的时候,还在门框边停下脚步,刻意跺了跺靴子上的残雪。
慕容住雨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谢云舒那身浅红衣裙上停留了两秒,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她没去跟在座的那些天骄大能寒暄,径直拉着谢无咎走到了主桌前。
在修仙界,所谓的道侣结契,大多是普普通通,或者是由各方势力见证的利益捆绑。
修士逆天而行,绝大多数人走到元婴、化神这一步,身后的凡根早就断了个干净。
别说父母双全。
能有个活着的师傅坐在上面,都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但此刻,在这间算不上多宽敞的暖阁里。
白眉道人被众人不由分说地推到了最上方的太师椅上。
这位平时在茅山画符、遇到点事就吹胡子瞪眼的老人,此时两只手攥成拳头,死死地压在大腿上,僵硬得连背都不敢往后靠。
他是代替叶游父亲的位子。
谢无咎和慕容住雨依次坐在了右侧的两把椅子上。
红烛被点燃。
橘红色的烛光摇曳着,把墙壁上那个临时贴上去的双喜字照得通亮。
叶游穿着青衫,谢云舒穿着浅红衣裙。
两人并肩站在中央的青石地砖上。
没有繁杂的礼官唱词,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老天师站在一旁,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残茶。
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
“一拜天地。”
福宝露充当了临时的主礼人,她清脆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叶游和谢云舒转过身,面向门外那片漆黑的冬夜,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
面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三个人。
叶游双手交叠,压得很低。
白眉道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那双倒竖的白眉狠狠地抖动着,眼眶里的水汽怎么也压制不住。
他哆嗦着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谢无咎绷着脸,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抓着貂毛的边缘。
慕容住雨则直接用袖子沾了沾眼角。
“夫妻交拜。”
转动脚尖。
两人面对面站立。
谢云舒微微低垂着眼眸。
视线落在叶游那双黑皮靴上。
然后,她双手搭在身前。
缓缓拜了下去。
叶游看着她盘起的发髻,看着那支自己送的簪子,同样弯下腰。
没有法力碰撞。
没有兵刃交接。
只有布料摩擦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这场堪称修仙界奇迹的简陋婚宴,在这个寻常的冬夜,落下了帷幕。
红烛烧到了中段。
喧闹的暖阁被甩在了身后。
龙虎山专门在半山腰劈出了一处幽静的小院,作为两人的新房。
推开门,温度迎面扑来。
屋内的布置很素雅,几尺宽的屏风后面,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架子床。
床是绛红色的,四周悬着几只散发着暖光的羊角灯。
叶游关上门,把外面的寒风彻底阻断。
他走到屋中央的圆桌旁,拉开一条凳子,直接瘫坐了下去。
青衫的下摆有些凌乱。
把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一连串的动作做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谢云舒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那件浅红色的衣裙在凳子上铺开。
看着叶游那副像是刚刚扛了几万斤石头的模样,伸出手,倒了一杯温茶,推到他手边。
“这几天。”
叶游端起茶杯,看着杯口升腾起的白色雾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虚弱。
“确实是累得够呛。”
他喝了一口茶,把那种干涩感咽下去。
这几天确实累,倒不是肉体累,是精神层次的累。
谢云舒没有去用什么大道理安慰。
只是把手收在袖子里。
“这段时间,不会再有那么多事了。”
她轻声说道,那温润得像初春暖风的声音,在红烛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真实。
叶游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
“其实我一直在想个问题。”
叶游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种属于市井气里的精打细算慢慢浮现出来。
“天山和龙虎为了你,也是为了把慕容前辈救回来,算是彻底断尾求生了。”
他盯着谢云舒那双深邃的紫眸。
“我们捐出了大半的底蕴给仙朝那帮人。虽然局势稳住了,但老底也空了一半。”
“后面。”
叶游停顿了一下。
“准备怎么办?”
谢云舒的脊背靠在椅背上。
听到这个涉及到宗门未来存亡的沉重话题,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出现任何慌乱或者是凝重。
那种骨子里的通透和豁达在此刻展露无遗。
“后面再说吧。”
谢云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现在我母亲已经救回来了。人还在,那些资源底蕴,没了就没了吧。”
她侧过脸,金蓝相间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烁。
“仙朝那边要是再有动作,那就先见招拆招。”
这种不把世俗规矩和庞大底蕴看在眼里的态度。
很谢云舒。
叶游看着她这副平静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
“你这心态,我是真服气。”
他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在桌面的画圈动作,平放在桌子上。
“不过也是,现在局势烂成这样。”
“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太需要时间去发育了。”
他往后一仰,靠着椅背。
“后面的烂摊子,慢慢收拾就是。”
屋内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羊角灯里的烛心偶尔发出“劈啪”一声爆响。
谢云舒没有去接关于法则或者境界的话茬。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紫色的眼眸盯着那几根摇晃的蜡烛看了一会儿。
然后。
她转过头,看向了叶游。
眼神变了。
那种在讨论宗门存亡时的理智和疏离,像是被一阵微风吹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专注。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谢云舒突然开口。
“什么话?”叶游愣了一下。
谢云舒那只放在大腿上的左手,突然抬了起来。
她越过两张凳子之间的空隙。
直接抓住了叶游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指尖微凉,但很快被地龙和叶游的体温捂热。
她握得很紧。
没有用那种试探性的动作,而是实打实地攥住了他的手掌。
“你以前提起过的一个邀请。”
谢云舒的脸颊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她直视着叶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
“你之前说过的那个邀请。”
“难道,你现在不打算带我去完成了吗?”
叶游被她抓住手。
脑子里还在转着天山底蕴和境界发育的事情。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岔。
“什么邀请?”
叶游顺口反问了一句,眉头微皱,在大脑里快速翻找着自己以前吹过的牛。
谢云舒没有去提醒他具体的细节。
她只是抓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跟着你。”
谢云舒的声音变得更低,但那股子认死理的固执,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钉进了屋内的空气里。
“跟着红尘。”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
“浪迹一生。”
叶游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白皙如瓷的脸。
手背上传来的真实触感,把那些疲惫全部驱散。
叶游反手。
一把将谢云舒的手死死握住,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
他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在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和累赘。
正所谓。
春宵一刻值千金。
花有清香月有阴。
(以下省略3w字,然后再省略3w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