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的摇橹声一下接着一下。
慕容住雨停下了刚才那些连珠般的盘问。
她收回了放在矮榻边缘的手,指尖在衣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刚才那股如同市井大娘挑女婿般的喧闹气氛,在画舫平稳的摇晃中,像退潮的水一样退了下去。
慕容住雨脸上的那种外放、甚至带点泼辣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那种跳脱的神气从她脸上褪去。
她靠在软垫上,视线从那些堆放得整齐的桂花糕上挪开。
那双和谢云舒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眼眸,重新盯住了叶游。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调侃。
画风转变得突兀。
空气里的那种轻松感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平。
“叶游。”
慕容住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调变得缓慢。
那种只属于长辈的、带点沉重和沧桑的底色,浮现了出来。
“舒儿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太无为院。”
她用手指指腹摩擦着瓷杯的边缘。
“天枢阁需要一个筹码,我也只能去做那个筹码。”
哪怕提到这种被当做囚徒般的过去。
慕容住雨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哀怨。
“但实际上。”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依然保持着手指绞在一起的谢云舒。
“早在她还是个豆丁大的小姑娘时。我就能看清,她以后长大,会是个什么性格。”
慕容住雨收回视线。
“舒儿这丫头,认死理。看着清冷,骨子里却轴得很。她爹教不会她低头,仙朝的规矩也压不弯她的腰。”
一直偏头看着窗外的谢云舒,肩膀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手指绞得很紧。
没回头。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当年能放心地把她留给她爹,自己甘心去天枢阁的原因。”
船尾传来水流被摇橹拨开的哗哗声。
合体期大能谢无咎划船的力道很均匀,不带一丝法力波动。
叶游盘坐在垫子上。
他的视线从慕容住雨的脸庞,滑到了谢云舒那微微紧绷的侧脸线上。
他很清楚慕容住雨在说什么。
眼前这个女人。
是在天山大比上,敢当着仙朝官员的面,为了自己的一分自由,豪横掀桌子要争天子之位的女天骄。
是个敢指着半步化神老怪鼻子喊“滚下去”的人。
“嗯。”
叶游没有说太多客套的废话。
他迎着慕容住雨的目光,只是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完全明白。
慕容住雨看着叶游那张平静的脸。
“我其实从来都无法想象。”
慕容住雨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拉近了和叶游之间的距离。
“我这个女儿,要是有一天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会是个什么荒唐的样子。”
她的视线在叶游的眉眼间扫过。
“我也同样无法想象,你这样的年轻人,你这样一个身上满是因果债的人,在这种满地都是算计的修仙界里,真的能纯粹地去喜欢上一个人。”
舱外的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卷进来。
叶游直视着这位合体老怪的家眷。
没辩解,也没表忠心。
炉火的微光映照在慕容住雨的侧脸上。
慕容住雨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再次往前倾。
两人的距离很近,几乎已经快要贴在一起。
“但我相信她的眼光。”
慕容住雨的目光,直直地扎进了叶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你似乎是个很诚恳的人。起码,在面对她的这件事上,你没有撒谎。”
她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
“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这世上,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很多东西。”
“有的混浊,有的狡猾,有的满是野心。”
“但你的眼神……”
慕容住雨停顿了两秒钟。
“如此清澈。”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杂质。在这里,我能读出我想看到的一切。”
叶游愣了半秒。
他抬起右手,手指曲起,几乎要贴到自己的眼角。
悬在半空。
随后,他又觉得这动作有些多余,便将手重新压下,准备放回膝盖。
刚落下两寸。
一只手从桌子对面探了过来。
慕容住雨一把抓住了叶游的手腕。
力道极大。
“答应我。”
慕容住雨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
那双眼睛里的所有漫不经心和跳脱全部剥离。
只剩下一个作为一个母亲,最纯粹的祈求和强硬。
“无论以后发生什么。”
“无论中域以后会翻起多大的风浪,无论发生什么。”
她紧紧盯着叶游的眼睛。
“都不要抛弃舒儿。”
慕容住雨的指甲几乎要抠进叶游手背的皮肤里。
她的呼吸变重。
语气也变得激烈。
“要像我现在抓住你这样。”
“死死地。”
“抓住她。”
船舱外的风似乎变大了一些,吹得挂在船檐上的风铃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响声。
叶游没有挣脱。
他就任由慕容住雨那么用力地抓着自己。
脑海里。
那个和自己一起在东域京城并肩作战的谢云舒。
那个现代幻境崩塌时,谢云舒扑在车窗上绝望哀求的画面。
那个在天山大比绝顶花海里,为了皇权宿命单膝虚跪摆出绝杀起手的身姿。
这些画面。
像一卷快速翻动的胶片在眼前闪过。
叶游看着慕容住雨。
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静静坐在那里的谢云舒。
哪怕自己前世的因果再怎么纠缠。
哪怕那个坐在大阵深处的国师再怎么算计。
叶游也从不躲避。
不需要任何思考。
叶游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睛,在这个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和。
那是无数经历磨砺出来的锋芒。
在此刻彻底凝聚。
他看着慕容住雨。
没有任何犹豫、停顿或者是思考权衡的废话。
叶游的下颚绷紧。
“会的。”
两个字。
斩钉截铁。
没有半分勉强,像是一块从极北冰原上砸下来的坚冰。
干净,纯粹。
听到这个回答。
慕容住雨死死扣住叶游手腕的五指,力度慢慢松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收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庞上,重新浮现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随后,她端起桌上那杯茶,低下头,不再去看他们。
叶游收回视线。
他微微偏过头。
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坐在侧面、侧着脸假装看风景的谢云舒身上。
谢云舒的肩膀线条依然有些紧绷。
在刚刚那段沉默的对话里,她一言未发。
但那双交叠在大腿上的手,指尖已经攥得发白。
叶游没有任何预警。
他的身体在软垫上挪动了半尺。
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接着,叶游伸出右手。
直接覆盖在了谢云舒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上。
他没有留力,而是手指强行挤进了她的指缝间。
翻转。
十指相扣。
一把将她的手反抓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啊……”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
在自己的父母面前,被毫无掩饰地牵住。
一直清冷疏离、连天山合体老怪都不放在眼里的谢云舒。
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
一声毫无防备的轻微的惊呼,从她的嗓子眼里滑了出来。
她那张白皙如玉的脸颊。
在瞬间染上了一层极其明显的绯红。
不仅是耳根,连纤长的脖颈处都透出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理性面具,被这个不讲道理的动作彻底击个粉碎。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手指微蜷,试图往回抽。
但叶游的力道很大。
就像慕容住雨刚才抓住他那样。
死死地扣着。
叶游没有去看谢云舒那张红透了的脸。
他握着那只微微发着汗、骨肉匀称的手,力道不仅没有松,反而加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平视着前方的红木窗口。
在画舫轻微的摇晃中。
叶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船舱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褪去了所有的市井无厘头和滑头。
那是一种直面了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的认真。
“慕容前辈。”
叶游没有转头,话却是对着坐在对面的慕容住雨说的,更是对谢云舒说的。
“我不信命。也不信什么天道给安排好的剧本。”
他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谢云舒手背上微细的骨节。
“哪怕中域仙朝的天明天就塌了。哪怕那些什么奇书仙兵全变成一堆废铁。”
叶游的音调很稳。
“只要我是叶游。”
“无论到了哪一步。无论是去面对万年不死的怪物,还是去对付那看不见的宿命。”
他把十指相扣的手,往自己的身前拉近了一寸。
紧贴在自己的腹侧。
“从此往后。”
“刀山火海。”
“我都不会放开她。”
这是一个没有花哨辞藻的承诺。
直接得近乎粗暴。
但却带着一种属于“莫问”仙兵般的纯粹锋利。
不问前程吉凶,只问本心。
谢云舒原本还有些微弱挣扎的手指,在这几句话落下的瞬间。
彻底停了下来。
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微润的水光。
脸上的那抹绯红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
但那种因为局促而产生的紧绷感,却在此刻完全松弛了下来。
她不再去看窗外。
反手用力地回握住了叶游的手指。
将指关节贴合得严丝合缝。
不留一点空隙。
慕容住雨看着那两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
又看着叶游那张平静得出奇的脸。
她原本紧绷着的肩膀,突然松懈了下来。
那张极具明艳攻击性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毫不遮掩的笑意。
“好。”
慕容住雨往后一靠,靠在软垫上。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有一天你敢食言,不用无咎动手,我都会亲自去杀了你。”
船尾。
水花被木桨翻涌上来的声音依旧在响。
这艘画舫,穿过那些违逆节气盛开的红莲。
继续平稳地向前滑行。
“砰!”
就在这时,一束烟花炸起。
照亮了整个湖面。
照亮了欢声笑语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