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向山下迈进的步伐,最后几棵耐寒的老松被甩在身后。
视野前方的景象,如同画卷般毫无遮掩地铺陈开来。
冷风带来的不再是针扎般的刺痛。
而是一股夹杂着水汽与若有若无清香的湿润感。
一片宽阔的湖泊,镶嵌在龙虎山脚下的平缓地带。
此时的天色已经被深灰色完全占据。
但这里,却丝毫不见夜幕降临的死寂与黑暗。
湖岸四周的青石围栏上,乃至那些延伸进水面的木质回廊边,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
成百上千盏灯火摇曳,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湖畔的青石板、游人的脸庞,全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暮色。
今日似乎是凡人市井里的某个重要节庆。
宽阔的湖面上,十几艘挂着彩绸的画舫游船来回穿梭。
木桨拨开水面的“哗啦”声、船舱里传出的丝竹管弦、以及岸边小贩卖力的吆喝交织在一起。
这种浓郁到了极致的凡俗烟火气,直接冲散了那一丝冷气。
叶游的靴底踩在被踩得有些泥泞的青石板上。
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湖面上。
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极短的滞涩。
深冬时节。
哪怕是中域这块地界,寻常的江河湖泊也早该结上一层薄冰,水草枯败。
但眼前这片湖水,不仅没有结冰。
反而铺满了层层叠叠、宛如翡翠般碧绿宽大的荷叶。
在那些灯笼红光的映照下,一朵朵粉白相间、开得热烈的夏日荷花,正顶着周遭尚未化尽的残雪,在冷风中肆意绽放。
这不是凡俗的四季交替。
叶游一眼就看穿了,那些湖水下涌动的细密阵法纹路。
这片湖里的荷花,全是由修士用浓郁的木系和水系灵力强行培育出来的灵植。
能在深冬强行违逆节气,造出这一池夏荷。
他没有去深究是哪个大宗门为了附庸风雅搞出的这种手笔。
脚步只是稍微停顿了半息。
眉心深处。
那一抹独属于化神期大能的庞大神识,就像是退潮后的海啸一般,没有带起半点灵力威压,悄无声息地沿着红灯笼的光晕,向着湖畔四周铺散开来。
《黄庭经》那天人合一的被动状态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无数凡人的气息、微弱的练气期波动,在他的感知中被迅速过滤。
仅在两次眨眼之间。
三道在一群灰白气场中显得尤为清晰的气息,精准地落入了叶游的神识锁定之中。
视线顺着神识的指引,穿过两艘靠岸的画舫,锁定在了湖岸右侧、一处稍显僻静的垂柳下方。
几张雕花的木椅,一张摆着热茶的石桌。
三个人,正坐在那里,闲适地赏着湖里的冬日莲花。
坐在最左侧的,是一个男子。
在一群裹着粗布棉袄、冻得缩手缩脚的凡人中间,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貂毛大衣显得很扎眼。
貂毛的质地极佳,哪怕没有法力波动,也在红灯笼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男子的侧脸轮廓干净利落。
皮肤白皙得甚至透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
这种苍白配上那俊美的五官,不仅没有显得病态,反而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而在那个俊美男子的身旁,坐着两位女子。
这两人身上并没有爆发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压。
但她们静静坐在那里的姿态,却直接碾压了湖面上的满池红莲。
美的不可方物。
这并非什么夸张的形容。
那种超脱了凡尘俗粉的骨相与气韵,就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效果,直接在周遭的凡人群里引发了骚动。
青石板路上。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肩膀宽阔的汉子,原本正挑着一副空担子往回走。
目光在无意间扫过柳树下的那两名女子后。
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两只脚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扁担一头滑落,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汉子半张着嘴,眼睛有些发直,眼底全是那种凡人面对绝色时无法掩饰的痴迷与呆滞。
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呢喃,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嗓子眼里滑了出来。
“娘咧……这要是能娶了这两位天仙里的任意一个回家。”
汉子咽了一口唾沫。
“就是明儿个让俺做鬼,那也值当了啊……”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
一只生着冻疮、骨节粗大的手,猛地从后方探了出来,一把死死扭住了那个汉子的耳朵。
“哎哟哎哟!”
“做鬼?你这黑心肝的王八羔子,老娘今天就先送你下去做鬼!”
一个系着花围裙的粗壮妇人,咬牙切齿地拧着汉子的耳朵,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汉子疼得龇牙咧嘴,身子弓成了一只熟透的虾米,一边求饶,一边被妇人硬生生拖着,歪歪扭扭地拽进了人群里。
这段市井里的小插曲,惹得周围几个过路的行人捂嘴偷笑。
叶游安静地站在十几丈开外。
这种滑稽的场景,放在平时,以他那种随时可以融入凡人市井的心态,大概率会咧着嘴津津有味地看上一会儿。
但此刻。
他的视线,甚至连一毫秒都没有在那对夫妻身上停留。
瞳孔微缩。
那双平静得宛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一丝浓烈的古怪与违和感。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坐在右侧的那两名女子身上。
准确地说。
是那两人之间,近乎诡异的相处姿态。
那两个女子。
不仅美得超凡脱俗,甚至在五官的轮廓、眉眼的走向上,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就像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双生姐妹。
但这还不是最让叶游感到不对劲的地方。
真正让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的。
是其中一个女子的动作。
她完全失去了叶游记忆中那种能提着刀剑、把正常修士按在地上摩擦的杀伐与清冷。
此刻。
那名女子。
身上穿着一件熟悉的白色华服,领口和袖边绣着金蓝相间的繁复花纹。
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微微低垂着。
她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放松、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乖巧地,依偎在旁边那个长相相似的女子的肩膀上。
那种姿态,就像是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和防备的猫,软弱,甚至是……小鸟依人。
那张白皙如瓷的脸庞。
那熟悉到了极点、刻在骨子里的古典东方美。
这个正依偎在别人身上、姿态柔弱的女子。
正是谢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