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那尖细的嗓音,拖着绵长的尾音,彻底消失在玉石阶梯的拐角处。
慕容武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僵的脚步声,也随之远去。
摘星台。
这座矗立在中域仙朝最高处的玉石高台,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空旷与幽静。
巨大的穹顶之上,没有瓦片。
只有一片纯粹、幽深的黑色天幕。
星辰在那片黑色的背景中,沿着亘古不变的轨道,缓缓滑动。
星光倾泻而下。
平铺在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墨玉地砖上。
黑衣寸头的男人,独自站在那片倒错微缩的星河中心。
四周的风从高台的边缘卷进,吹动着他黑色的衣摆。
空气中,那股清冷的焚香气味,渐渐被冷冽的夜风冲淡。
国师背着手。
那张岩石般没有任何起伏的面孔,在交错的微白星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微微扬起下巴,视线穿透了那些交错的星轨。
“时王剑。”
“现世符道第一人。”
“封神符。”
“地藏王转世。”
男人依然背着手。
黑色的衣袖在冷风中僵硬地挺立着。
“青符主。”
“万符雷火真君。”
一连串的名号。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故事。
国师的下巴停止了抬升。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里,倒映着穹顶上那团缓慢旋转的紫微星气运。
“叶游。”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四周的星光在这一瞬,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弱的扭曲。
“看来,就是他了。”
国师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根扎进墨玉地面的铁柱。
“还是来了。”
他的脸庞完全仰起。
那个姿态,不再是平时那种俯瞰芸芸众生的上位者。
而是一个站在深渊底端,试图看透上面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人。
视线越过那层由星轨交织成的浩瀚天幕。
越过那层罡风。
越过那层死死封锁着这片天地的浑浊气流。
直指九天之上。
直指那个传说中的白玉京。
直指那片虚无缥缈的仙界。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
国师的声音变了。
不再平淡。
这八个字,是从他紧咬的牙关之间,硬生生挤出来的。
声音在空旷的摘星台上空回荡,摩擦着空气,带出一种令人战栗的锋利。
“下一位开天之人,已经出现。”
夜风猛然加剧。
吹打在高台的玉石栏杆上,发出一阵阵类似于鬼哭般的呜咽。
国师那件连一根多余丝线都没有的黑色长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可为何。”
国师的语调降了下来,变得极淡。
这句极淡的质问,在这呼啸的夜风中,并没有被吹散。
反而像一根锐利的冰刺,直挺挺地扎在寂静的墨玉广场中央。
那张经历过近万年岁月打磨、甚至连窃取佛陀果位都面不改色的岩石面庞上。
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肌肉颤动。
“为何不能是我?”
又是一句。
他的双拳在背后收紧。
手背上,几条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扯得表皮紧绷发白。
没有任何狂躁的法力爆发,没有灵气风暴的肆虐。
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不甘。
“为何自己,从来都不是被选择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大了一分。
在这摘星台的最高处。
一个活了无数岁。将天下大势、皇权更迭、无数顶尖大能死死攥在手心里肆意揉捏的人。
在质问。
“下一个成仙之人。”
“为何就不能是我?”
星光依旧冰冷。
紫微星气运依旧按照它死板的轨迹转动。
国师死死盯着那片虚无的夜空。
“道祖。”
“佛祖。”
“仙人们。”
他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高悬于云端、甚至可能已经消散的名字。
胸膛开始了剧烈的起伏。呼吸声变粗,带出明显的白雾。
“为何不能是我?”
这是一个死结。
是一个没有任何答案的问题。
他用无尽的岁月、无穷的算计和足以碾压一切的实力,堆砌起了通往那个位置的阶梯。
但最终,那个位置的名字。
不叫“国师”。
冷风在墨玉地砖上打了个旋,散开了。
这近乎神经质的反覆呢喃,在摘星台上回荡了几圈后,终于撞上了冰冷的石柱,归于沉寂。
国师仰起的头,缓慢地放平。
那双眼底的不甘与癫狂,像落潮的海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加极致的冰冷封死。
他转过身。
那张脸重新恢复了岩石般的木然。
视线掠过空旷的墨玉地面,落在阶梯下方的一处幽暗角落。
那里,没有任何星光能够照到。
“出来吧。”
三个字。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仰天质问的疯子根本就不存在。
随着这声简短的指令。
暗处的空气,产生了极其微小的一丝波澜。
细微的水流声,极轻。
就像是冰雪在初春时节,化作第一滴水珠,砸在干燥石板上的声音。
接着。
一片白色的衣角,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中划出。
一个女人。
她从那通往摘星台深处的楼梯口,一步步走了上来。
没有一丝灵力外泄,也没有引起任何空气的阻力。
她整个人就像是融入了周遭这片清冷的夜风中。
一身纯白的长裙,没有任何绣花或繁复的点缀。
甚至连料子,都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硬。
女人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在微弱星光的照耀下,折射出一种类似于霜雪般毫无温度的质感。
合体期的灵力波动,在她的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却粘稠到令人窒息的无形气罩。
她的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指节修长白皙。
五根手指,正虚握着一把长剑的剑柄。
剑身朝下,倒挂着。
那就是一泓被冻结的秋水。
极品法宝的光泽在剑刃上流转,散发出一圈圈淡蓝色的冰冷涟漪。
夜风从玉石高台的缺口处灌入。
吹拂在她的背影上。
她头上那个梳得极高的规整发髻,在风的拉扯下,几缕散落的黑色长发顺着脸颊边缘飞舞,擦过那毫无血色的嘴唇。
沈玉清没有看国师。
她的眼眸低垂,视线死死地盯着那倒映在墨玉地砖上的、那柄“秋水”剑的幽蓝色剑影。
脚步在国师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两道身影。
一黑一白。
中间隔着流转的星河倒影。
“沈玉清。”
国师的声音在玉石柱子间穿梭,那股掌控一切的漠然再次占据了主导。
他背着手,身体没有前倾半分。
“那个叫叶游的人。”
提及这个名字时,摘星台的气温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他,一直都在被你的神通死死锁定。”
国师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在女人的脸上。
在提及“叶游”两个字的时候,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
眼睫毛,极速地颤动了一下。
手指,在那柄“秋水”剑的剑柄上,骤然缩紧。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国师的眼睛。
他没有笑。
只是继续开口。
“你是仙人转世。”
这个足以引起整个中域十级大地震的秘密,被他就像报菜名一样平淡地抛了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在这具肉身里,困顿、封存了那么久的胎中之谜。”
国师的视线从她的脸向下移动,落在她那被合体期气流包裹的身体上。
“已经破了。”
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试探。
一切都建立在绝对的算计与因果洞察之上。
“那个所谓的‘太上忘情’。”
国师的衣袖在风中轻摆。
“当年为了稳固道心而设下的束缚。在胎中之谜破除、本源底蕴回归的现在。对你,已经起不到任何压制效果了吧。”
依然是死寂。
沈玉清没有任何回答。
风卷起她白色的裙摆。
那柄倒提的极品法宝“秋水”,在她的紧握下,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类似于冰层碎裂的剑鸣。
国师不再说话。
他的右手,缓缓从背后抽了出来。
宽大的黑色袖口滑落。
手掌虚抬向半空。
一股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漆黑如墨的法力,在虚空中猛然爆开。
这股法力没有针对任何人。
它仅仅只是作为一个载体。
在这团漆黑的法力正中央。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阵阵激烈的扭曲纹路。
一把物件。
从虚空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那完全不能称之为一把剑。
只有剑柄。
通体由几块极其古旧、带着厚重铜绿斑点的青铜粗糙拼接而成。
表面坑坑洼洼,没有任何雕花的纹路,甚至连打磨的痕迹都没有。
这就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剑鞘。
然而,在这个剑柄出现的瞬间。
摘星台上的倒转星空,猛地闪烁了一下。连那种亘古不变的星轨流转,都出现了一丝卡顿。
一种跨越了时间长河、承载着无数先人遗愿与法力沉淀的远古气息。
在这个只有剑鞘的物件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扭曲气流。
无我剑。
那个本该在天山废墟中,随着尘霄子陨落而遗失。
那个曾经一剑将盗神山主劈成两半的、象征着“传承”的无上纯阳仙兵。
“拿去。”
国师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弹。
那个包裹在灰色气流中的粗糙青铜剑鞘,脱离了黑色法力的托举。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朝着沈玉清的位置飘了过去。
青铜剑鞘飞得很慢。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墨玉地面的浮尘。
沈玉清依然低垂着眼眸。
在剑鞘逼近的那一刻。
她缓缓抬起了空着的右手。
那只白皙如雪、瘦削得几乎能看清手背下青色血管的手掌。
伸了出去。
在指尖触碰到那块粗糙冰冷的青铜表面的瞬间。
那股原本恐怖、排外的灰色气流。
那种象征着必须承受历代使用者所有绝望与因果传承的重量。
在那只苍白手掌的接触下。
竟然,没有任何爆发。
没有任何诸如排斥、抗拒、或者剑意灼烧的反应。
剑鞘稳稳地落入了那个小巧的手心里。
丝滑。
顺从。
就像是。
这把象征着逆天传承、挑剔到了极点的仙兵。
在碰到沈玉清气息的瞬间,便全盘接纳了她。
那种顺从。
几乎可以用“谄媚”来形容。
风,继续吹过摘星台。
白衣女修站在星空下。
左手,死死扣着那把泛着蓝光的“秋水”长剑。
右手,五指紧紧合拢,抓紧了那个粗糙冰冷的青铜剑鞘。
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青铜的缝隙里。
她依然没有说话。
从黑暗中走上高台,直到接住仙兵。
她甚至没有开口吐出一个字。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将她的白裙和发丝吹得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