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黑暗在某一瞬被撕开了。
不是那种强光爆射的撕裂,而是像有人把一块极厚的黑布从中间匀匀地朝两边拨开。
光从缝隙里溢进来,落在叶游的靴尖上,跟着是膝盖、腰腹、下巴,最后整张脸都浸在了明亮里。
那是一大片草地。
草叶短而密,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铺开,绿得不像是野草,倒像谁拿一整块温润的碧玉细细磨碎了撒在地上。
叶游踩下的前两步有些发软,草叶擦过鞋底,发出稀稀疏疏的碎响。
空气里的檀香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潮气,混着某种说不上名字的花香,轻轻贴着衣领袖口往里钻。
“这里是所有佛陀、菩萨休息的地方。”
文殊的人形光晕停在前方七八步处,没有再往前走。
光团的边缘在这片晴光里不再刺目,反倒像是被草叶滤过,变得柔和起来。
“平日里他们都在万佛殿。偶尔,才会到这里来相聚。”
叶游的视线越过那团光晕,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是一个湖。
湖面铺得极平,像一整块透明的水晶嵌在草地中央。
水面连一丝皱纹都没有,倒映着天上淡淡的白光。
叶游站在这里,能看见湖心倒影里掠过的每一朵云絮,清晰得如同湖底另有片天。
“哦不,日后,还有地藏。”
文殊的语调没有变,仍是不高不低的一句。
但叶游就是听出了一丝区别,菩萨本就该无悲无喜的,但那句“日后还有地藏”从光团中央飘出来时,还是让叶游耳根本能地一顿。
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你先前一个人待在这地方,不闷得慌吗?
第二个念头是,文殊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年?
紧接着是第三个,觉醒了多少次宿慧,才走到如今这一步?
三个念头挤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
叶游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叶游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敢,是觉得这句话被放进这片亮堂堂的天地里,显得轻了。
文殊的光晕在原地转了个方向,似是在看那个湖。
“这是琉璃的右眼下。”
叶游怔了怔。
琉璃的右眼。
他立刻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那这眼下的水是什么?
右眼的下方还能有什么,眼窝盛不住的东西,不都往下跌么。
叶游的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他盯着那片湖,光落到水面上,折出细碎的金白色碎点。
湖边的草长得更短,有几丛已经贴到了水线边上,被湖水浸得发黑。
“那这个湖水,难道是……”
叶游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他觉得把那个词说得太响亮,会惊动这地方。
“是。”
文殊替他答了这一声。
湖是眼泪。
或者,至少是从那只右眼里落下来的水。
这个解释听起来满得发苦,可叶游又闻见了风里那一丝花香,便觉得这眼泪也不全是悲的。
“你去吧。”
文殊又开口。
人形光晕开始缓缓朝湖边移动,衣摆一样的光丝扫过草尖,没有风,草叶自己朝两侧让了让。
“吾就在那边坐下。这地方没有人能闯进来。你只管安心冲关。”
叶游没有急着动。他看见文殊行到离湖十丈远的地方,光晕慢慢矮下去,最后稳稳坐在了草地里,像一尊蒙了尘的白石像。
“福宝露。”
叶游偏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福宝露抬头,一对小短角在光里散着细微的金红色,脸颊因奔跑泛出两团红。
“去玩吧。别跑太远。”
叶游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她额前被汗粘住的头发。
福宝露眼睛亮起来,重重点了两下头。
她转身时,脚边草叶被踩得朝后倒了一片。
叶游看着她朝左手边那片开着不知名小花的草坡跑去,跑出去几十步,突然停下来,掌心猛地往半空一合。
没合住。
一只翅膀上带着白色斑点的蝴蝶从她指间漏出来,扑扇两下,斜斜飞向了更远的草坡。
福宝露干脆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很快融入那片金绿交织的颜色里。
叶游收回视线。
世界一寸寸安静下去,湖光在远处,风也没有了,只剩他一个人立在草地中央。
叶游盘膝,坐了下去。
青玄劲装的下摆被压在腿后,草叶透过衣料,凉丝丝地硌着腿弯。
他把双手收在腹前,拳头松松握着,呼吸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出去,越放越慢。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以为要入定还得跟从前一样费一番劲。
结果他刚一闭眼,三股颜色各异的法力就自己浮了上来。
青的,是沛然。
蓝的,是浮苍。
黄的,是黄庭。
三股法力像被谁拨正了位置,安安分分地贴着经脉缓缓游走。
叶游没有去压,也不去催。
他像看河的人一样,顺着这三股颜色从头看到尾。
新肉身的经脉宽得离谱,甚至比元婴大圆满时还要宽上几分。
自己这些年未曾修炼,却已经修为通天。
三百六十七年法力。
“化神。”
叶游睁开了一只眼。
他没有动,又闭上了那只眼。
三股法力很快重新回到眼前。
他看见那三股法力在丹田深处围着元婴打转,青、蓝、黄交织,谁也没有撞破新肉身的脉络。
叶游的术法与战斗手段,在元婴这个层面已经到头了。
他应付元婴不费力,可要触到化神,终究差着一层。
不是差了哪门神通,而是差了一道门槛,一道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门槛。
叶游想到了庄周梦蝶。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神念,向自己的识海最深处探去。
那里站着一只半透明的白蝶,翅膀上的脉络细如蛛丝,是他本命神通的本相。
庄周梦蝶,早已不是只能堪破虚妄的手段了。
他甚至用这神通,从记忆里把卫衣和牛仔裤,真真切切地具象化了出来。
布料的纤维,走线的针脚,沾在袖口的一点泥。全都立得住。
以假乱真,借虚为实。
只是借着借多了,自己到底在哪里?
叶游把神念从识海退出来,睁开眼。
湖水还是那样静着,湖心倒影里的云已经换了几片。
他想起《沛然仙经》里对化神的描述。
修沛然仙经的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若想再往上一跃,就得让元婴化为阴神。
不是让丹田里那尊元婴跑到体外去走一遭,而是要让神魂自己从“寄居”转为“掌控”。
这肉身与神魂的主次、锁链,得在化神时重新厘清。
元婴化阴神,阴神出体。
自己眼下这情况,哪还差这一步?
旧肉身留在佛门,走了体修成圣的路子。
现在外面这个,完完全全就是神魂为核、仙躯为壳。
“自己早就成了阴神。”叶游把这句话压在喉咙里头,,“只不过别人化神,是让阴神从肉身里踏出去。而我,是肉身去修体了。阴神留在外面,成了一个活人。”
这话说出来像绕口令,但理是顺的。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右掌。
阳光从高处打下来,手指的阴影落进掌心,跟着又滑到了手背。
那具白且算不得纤细的身体里,三股法力安安静静地淌,心口慢而稳地一下下敲。
也许,不是《沛然仙经》没给警示。
不是缘分未到。
是这一步,早在自己跨出双魂分裂的那一刹,就不知不觉地踩上了。
叶游没有立刻去逼那道门。
他重新把两手收拢,搁回腹前,脊背那条线从尾椎一直推到后颈,像一根绷着不响的弦。
湖边的草被风吹得动了一小片。
他抬起头,看见文殊仍坐在那里,人形光晕的边缘在湖水的反光下轻轻晃动。
叶游把眼闭上。
袖子上的云纹在日光里变得极淡。
四面静得只剩下他自己一呼一吸穿过草地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