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可遏制地回忆起末日废土的那个光景。
在崩塌断裂的血色天穹下，十多名立于修仙界顶端的大能倾尽所有，把毁天灭地的力量倒灌入未来自己的体内去斩天门。
可那时候，全场绝对是没有地藏的，更遑论这能够洞悉因果的三世镜。
倘若将这具身躯留置西域，经受佛门万代堆积的气运滋养，待时机成熟，无疑会造就出一尊蛮横无比的在世佛陀。
在那个必将降临的灾厄年代前，提早把整整一个西域的力量作为底牌按下，这买卖稳赚不赔。
地藏抬开眼帘，那一泓纯黑的瞳底倒映着全新的叶游，随后目光平移，越过大殿落在文殊那模糊的法相上。
“法力已清，内里不过空荡荡的一副骨血。”地藏发出的嗓音很沉，带有生铁摩擦时的阻涩感，“我将改修佛门那些淬炼皮骨的肉体法门。”
语毕，他稍微偏转脖颈，对叶游甩去一句话。
“咱们来日方长。现在，我得眯一会儿了。”
万佛殿那透亮如镜的琉璃地砖发出了轻微的战栗。
伴随着厚重的低响，地砖自正中央向两侧平滑地滑开。
一座巨大的金莲台自地底升空，莲瓣宽大厚实，表层刻有紧致繁复的梵文，扑鼻而来的檀香味将原有的油灯味覆盖得干干净净。
地藏信步走向金莲，双膝一盘，安安稳稳地端坐在花蕊的中央。
大殿四角的千万佛修在同一时刻伏低了上身。
双手合十，整齐且沉稳的诵经声卷起了一阵有若实质的气浪，迎接着地藏在佛门的定格。
死气在金芒的冲刷下缓慢抚平，地藏合上眼皮，呼吸渐趋绵长，陷入了最深沉的长眠。
叶游转动鞋跟，将鞋底摩擦在琉璃面上，发出短促的声响，下巴扬起，正向迎着半空中悬停的文殊法相。
“现在，该聊聊皈心了。”叶游放轻声量。
皈心两个字刚从唇缝间漏出，万佛殿内延绵不断的诵经声硬生生卡断了半拍。
前排几位披着暗金袈裟的高僧面部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眉心下压，原本低垂的视线闪过了极大的动摇。
然而悬在半空的文殊，那被清光包裹的法相未生出分毫波动。
拥有佛门大智慧的文殊菩萨，哪怕叶游介绍前因后果，仅仅是没头没尾的进入这个话题。
也能直接理解叶游的意思。
那嗓音直直坠落地面。
“此事，我无须置喙。”
文殊的法相略微下倾。
“倒不如，让他自个儿来同你交代。”
叶游眉骨上扬了半分，下颌微收。
他亲自交代？
这和尚，竟然还在？
金莲散发的暖芒打在叶游的侧脸上，大殿内部陷入了长达三息的沉默。
最外围的那圈琉璃门，在寂静中缓缓向两边推开，风裹挟着西域特有的黄沙味，直灌进了这座庄严的佛殿里。
宽大的琉璃门向两侧延展，外头的黄沙味还未散尽，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从门槛处迈进了金光充盈的大殿。
走在前头的是裹着红衣兜帽的福宝露，后方跟着穿粗布僧衣的光头小沙弥释明。
福宝露迈着短腿小步快跑，直奔叶游身侧。
肉乎乎的手指一伸，直接揪住了叶游那身刚生成的青玄劲装下摆。
此前在破庙，这丫头只会含含糊糊地唤着“小叶”。
今日她扬起脸，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叶游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圈。
她歪了歪脑袋，脆生生地吐出两个字。
“空！空！”
叶游眉骨一压。
黄庭经周天一转，《观气术》的内门神通顺畅开启。
视界变换。
立在腿边的福宝露是一大团浓郁且温润的金红色流光，气运凝实。
叶游顺势将视线投向自己的手臂与躯干。
干干净净。
过往那些纠缠不休的灰白死气、哪怕是走霉运时的黑线，统统不见踪影。
自身毫无气运流转的痕迹。
叶游嘴角平拉，思绪快速理顺。
原先那具装满因果的躯壳已然化作地藏端坐莲台，眼下这具由九转功德金莲捏出来的新肉身，只装着他这个从现代穿来的纯粹魂体。
不沾三界因果，跌出五行轮回。
没有任何气运加身，是个绝对的“空”壳。
福宝露这奇书转世的小丫头，眼光精准。
他抬手拍了拍福宝露的兜帽，目光顺着她的身侧越过去，落在了局促不安的释明身上。
文殊先前放下话，要让他与皈心面谈。
如今却放了这小和尚进来，动机令人费解。
叶游眼皮微狭，视线定格在后头搓弄手指的释明身上。
悬浮于空中的文殊法相扬起了宽大的袍袖。
大殿上空的佛光出现短暂停滞。
那面本已沉入地藏莲台范围内的三世镜，受到大乘法力的牵引，在半空中调转了方向。
没有任何反光的漆黑镜面，笔直对准了地面的小沙弥释明。
镜背的三瓣莲花印记飞速旋转，镜面泛起一层惨白的冷光，将释明那张稚嫩的面庞完全笼罩。
释明搓动布衣下摆的手顿住了，瞳孔放大，焦点涣散，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三世镜的镜面中，黄沙漫天的虚影飞速拼凑。
一个披着镶金嵌玉袈裟的和尚占据了镜面中心。
那和尚手敲木鱼，在一片干涸的盐碱地上打坐，周遭是无数饥民。
画面一跳，和尚面容苍老，在一座坍塌的石窟内结跏趺坐，气息断绝。
叶游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镜子里那个和尚的面容，与当初在天山大比后被神通卷走的那位佛修分毫不差。
皈心。
站在跟前这个瘦弱的西域小沙弥释明，是皈心的转世之身。
镜面的白光持续投射，大量不属于一个十多岁青年的的过往填入那具小小的躯体。
释明脸颊上的肌肉停止了细微的颤动，稚嫩与惊慌被一层厚重的平静覆盖。
腰背自动挺直，双手的指节自发地搭出了一套标准的佛门法印。
小和尚正在被动接收前世漫长岁月的阅历冲刷。
叶游抱起双臂，旁观着这场强行唤醒的流程。
好手段。
好一个物理取档。
对于佛门高僧而言，肉身老朽或遇逢死劫，只需留下一道神魂去投胎。
宗门后人按图索骥寻来转世体，拿三世镜照射，前世的记忆便可全盘下载。
有了那上千年积累的境界感悟、道法经验，再加上大宗门提供的顶级资源，这新开的小号重回巅峰不过是走个过场。
连带着还能彻底清空前世遗留的沉疴与暗伤。
这操作等同于在天道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实现另类永生。
比起东域太上承运殿的“转生法”，佛门这套基于三世镜和信仰因果的召回机制，在逻辑上要完整和高级太多。
叶游在心里想了想。
能承载三世镜这等庞大因果的，唯有依靠香火信仰的佛门修士。
也是好在只有佛教能用，不然又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三世镜的白光渐次收拢，退回漆黑的镜面深处。
释明睁开了双眼。
那双孩童的眼眸里，没有了破庙里的清澈，多出了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厚重与圆融。
他双手合十，对着半空的法相行了一礼，随后偏过头，目光复杂地迎上了叶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