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落进叶游的耳朵里,带着无死角的梵音回响。
叶游的脊背绷得很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我不叫地藏。”
他的声音在这片广袤的万佛殿里显得很干,却一字一顿,言之凿凿:“我叫叶游。”
大殿中万千佛修的诵经声未停。
前方那尊不辨男女、不显形相的文殊法相,闻言甚至没有开口说话。
那道身影视线低垂,仅仅是笑了一下。
“呵呵。”
随着这一声轻笑落下,那片纯粹由信仰与愿力铺就的琉璃冷硬平台上,忽然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一朵朵纯金色的莲花从那些缝隙中顶破了琉璃,带着柔和的佛光,在叶游的脚边次第绽放。
地涌金莲。
仅仅是开口,就有佛门异象出现。
文殊依旧站在那些金莲的后方。
“你说,你一直都失忆了。”
文殊的声音不再有威压,甚至带着一种探讨公案的平静,“那要老衲说,你未曾失忆呢?”
叶游的脑子猛地跳了一下。
那段缺失的记忆,那些找不到源头的死结。
“不可能。”
叶游斩钉截铁地开了口:“我……”
话音未落。
文殊再次笑了一声。
那尊虚影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柄刚刚在戒律寺大殿中斩向众人的、代表着斩断无明与我执的“慧剑”,凭空出现在了祂的手中。
文殊没有挥出什么毁天灭地的剑气。
祂只是拿着那把光芒构成的剑,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极随意地往叶游的方向虚虚一划。
“这就是你所有的记忆。”
那一剑没有带起任何灵力波动。
慧剑的锋芒毫无滞碍地切开了《浮苍录》的幽蓝防御,切开了黄庭构建的屏障,直接划过了叶游的身躯,没入了他的识海。
剧痛。
不是肉体的切割,而是识海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瞬间。
海量的信息如同决堤的黑水,从那个深不见底的裂口处倒灌进叶游的脑海。
叶游的瞳孔猝然放大,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了琉璃平台的一朵金莲上。
他开始回忆起来了。
可是那段填补进空白的记忆。
那记忆很短。
极短。
仅仅只有十五年。
画面的颜色脏得发黑。
刺骨的冷风刀子一样刮过破烂漏风的麻布衣裳。
十个脚趾踩在混着冰渣和狗屎的烂泥地里,冻得失去知觉。
然后是无休无止的饿。胃酸把肠子烧得穿孔一般的饿。
他看到周围那些比他稍微强壮一些的同行,为了半个发馊的馒头,把拳头和棍棒砸在自己的头上。
他看到那几个流着清鼻涕的胖小子,狞笑着抢过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破烂小木盒。
木盒被砸碎,里面那些骨灰在冷风里被扬得到处都是。
他看到自己在泥水里绝望地抠挖着泥巴,试图把那些灰收回来。
最后。
视线定格在了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
腹中传来绞肉机绞过一样的剧痛,那个在街角捡来的发了绿毛的毒饼在胃里发作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天地变得死寂。
那一刻,什么也没有了。
死亡。
冰冷,僵硬。
只有一只手在泥地上无力地抓挠了两下,然后永远地停住。
只有这十五年。
再没有别的了。
这是真真切切、彻底断绝生机的尽头。
万佛殿内的梵音重新清晰起来。
叶游单膝跪在琉璃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金莲的花瓣上。
那件白衣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他抬起双手。
眼睛死死盯着掌心上的纹路,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怎么可能……”
叶游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得像个破风箱。
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断断续续,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骇然与恐惧:“我……我已经死了?”
这不是幻象。
慧剑不斩虚妄,它只斩开被本人强行封盖的真理。
那十五年的地狱生活,那在破庙里彻底停滞的呼吸。
那是小乞丐的命,也是这具身体最初也是最终的终局。
文殊站在那里。
琉璃平台上的金莲摇曳着。
“没错。”
文殊的声音落下,砸碎了叶游最后的一丝侥幸。
“你早死了。”文殊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语气中没有怜悯,只有最残酷的冰冷揭示,“你这副躯壳里装着的,不是什么重新找回的失落魂魄。你……是被天魔附体了。”
叶游的双手猛地一僵。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段死亡的记忆还要恐怖百倍。
天魔。
“而且,不止一种。”
文殊并没有给叶游思考的余地,继续往下说:“有一些天魔,很新。天魔这种存在,是不破不灭的。你在这个天地间所杀的那些邪魔外道,他们身上的怨与恶,那些细碎的魔念,都在不断地影响着你。”
文殊的法相微微前倾。
“你的佛门五毒,贪、嗔、痴、慢、疑,为什么在你一个道家修士身上如此深重?”
“便是因为它们。”
叶游没有站起来。那股无边无际的死气剧烈地沸腾,再也压抑不住那种向外扩散的趋势。
那些平日里被他用插科打诨掩盖过去的戾气,那些随时暴起的杀心。
原来并非他的本心。
“而那个最大的天魔……”
文殊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在叶游的耳边炸开了最沉重的一记惊雷。
“甚至已经,陪伴了你几百年。”
叶游的脖子猛地僵住。
几百年。
“几百年的同炉共炼。”文殊看着叶游彻底惨白的脸,“你们早就已经融为了一体。”
“或者说,你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再也分不清谁是你,谁是魔。”
“你这一路走来,抛却生死,在这天地间寻求那份丢失的记忆……”文殊的声音慢慢归于虚无,大殿内的梵音重新盖了上来。
“那哪里是你的东西。”
“你费尽心机要找的,不过是‘他’经历的一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