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低声询问张辅刚才的状况。
原来，小张辅跟着王敏与小昭一起出来。但因为年纪小、体力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有两名燕山卫专门护着他。
当那批刺客如幽灵般潜入密林时。
正是外围的暗哨和小张辅身边的燕山卫最先察觉到了杀机！
由于刺客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直奔郭年而来的，他们只是顺手派出了几个外围杀手去清理小张辅和王敏等人。
“多亏了护着我的两位叔叔拼死相搏……”
小张辅红着眼眶，哽咽道：“他们与刺客同归于尽了，我们才活下来。”
“然后，王敏姐姐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不知为何，便拼命地往这边跑。”
“我和小昭姐姐根本追不上她……”
听到这里。
张玉的心中也是一阵默然。
不知为何？
是因为王敏与郭年有某种联系吗？
因此，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才救了郭年一命？
或许，两人真的有某种命运纠缠？
在感知到郭年遇险，她不但来了，还用自己的命替郭年挡下了那必杀的一箭。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小昭扑到王敏的身边。
看着那根触目惊心的巨箭，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主子……你别吓小昭啊……”
“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小昭啊……”
小昭哭得撕心裂肺。
她转过头，又看到了不远处同样浑身是伤与血的蒋瓛。
“蒋大哥！”
小昭连滚带爬地冲到蒋瓛身边。
看到蒋瓛那条深可见骨的伤腿和满身的血迹，小昭眼泪更加汹涌了。
“蒋大哥，你怎么也这样啊……”
“我主子呢……我主子怎么睡着了……她为什么不理我……”
小昭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蒋瓛虚弱地看着哭成泪人的小昭，想要抬起手安慰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如雕塑般僵坐着的郭年，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王敏腹部的箭矢拔下来，将她拦腰抱起，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回城。”
郭年的声音冷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冷漠得没有任何情绪。
“是……”
张玉沉声领命。
他立刻指挥燕山卫开始打扫战场。
“把兄弟们的遗体都带上，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张玉看了一眼赵虎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吩咐道：“把那具……尸体，也一并带走，单独收殓。”
虽然赵虎是来杀郭年的刺客。
但他最后的那番话和求死的举动，也算得上是一条恩怨分明的汉子了。
而且，张玉看得出来，郭年并没有真的恨他。
郭年没有骑马。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只是抱着王敏，一步一步地走向回城的官道。
他的背影，无比孤寂，又无比沉重。
……
暮色垂帘。
姚广孝和袁珙正站在城门下。
两人的脸色都极其凝重，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担忧。
“来了。”
袁珙瞳孔一缩，指着远处的官道尽头。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中，一个浑身是血的青衫身影，正抱着一个女子缓缓向城门走来。
当郭年走近。
姚广孝和袁珙看着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姚广孝低声沉痛长叹：“麒麟……死了。”
在姚广孝一直以来的望气中。
郭年是一尊睥睨苍生的墨色麒麟。
但此刻，这具麒麟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甚至可以说，已经消散了！
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袁珙也是满脸骇然。
他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郭年的面相。
“怎么会这样？！”
“命宫晦暗，生气全无！”
“这……这分明是将死之人的面相啊！”
袁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郭年还活着，还能走路，但在相术的眼中，郭年的“神”已经死了！
两位当世最顶尖的神棍，此刻都被郭年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致的死气给震慑住了。
他们竟然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站在道路两旁，任由郭年抱着王敏的尸体，从他们身边缓缓经过。
郭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们。
他的眼中只有怀里的那个人。
直到张玉带着大部队和伤员走到城门口。
姚广孝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被人用简易担架抬着、奄奄一息的蒋瓛，眉头微皱。
“张将军。”姚广孝拦住张玉，指了指蒋瓛：“把蒋大人抬到贫僧的住所去吧。他的伤势极重，若不及时医治，恐怕撑不过今晚。”
“贫僧略通岐黄之术，或许还能保他一命。”
张玉闻言大喜：“多谢大师！”
“还有。”
姚广孝压低声音，对张玉说道：
“燕王殿下快要到了。你去城外十里的长亭迎接一下吧。”
“什么？！”
张玉一惊：“殿下怎么会亲自来？！”
姚广孝轻声道：“想必殿下派出信使的同时，就亲自赶来了。只不过，信使骑马赶快，所以才早到了半日。”
……
城内。
郭年抱着王敏。
径直走到一家棺材铺门前。
“掌柜的。”
郭年声音沙哑，“要一口棺材。”
棺材铺的掌柜被郭年这满身是血的模样吓得不轻，但还是赶紧招呼伙计，抬出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
郭年亲自将王敏轻轻地放进棺材里。
他还细心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擦去脸上的血污。
做完这一切。
郭年没有让伙计帮忙，也没有盖上棺盖。
他又找来了一根麻绳，一头绑在棺材上，一头勒在肩膀上。
夕阳缓缓落下。
街道两旁亮起了点点灯火。
百姓们惊愕地看着在他们眼中如神明般的郭青天。
看着他穿着沾满鲜血的青衫，拖着一口沉重的棺材，一步步地走向王敏的居院。
这一幕。
一如一年多前。
郭年拖着一口空棺材走在金陵城。
而今天。
依然是拉着棺材。
但这一次，棺材里却躺着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那次死谏，他赢了天下。
这次拉棺，他却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