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的脚步停在了门槛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女子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肩膀和脖子都有些僵硬,抬头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牢房门被推开时带进来的光线上——那光线虽然昏暗,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很亮了。
她眯了一下眼,适应光线。
然后她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她愣了一下。
那种愣不是认错人的愣,而是像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一时间大脑处理不过来了。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
然后——
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那种沉默流泪。
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落在衣襟上。那泪水不是清亮的,而是带着一种浑浊,像是在眼眶中积攒了很久,如今终于有机会流出来了。
“哥!”
沈鲤发出一声嘶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的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像是被关了很久的小孩终于看到了大人来救她。她从干草上站起来,动作很不利落——腿坐僵了,站起来时打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她没有摔倒。
她踉跄着跑向沈宴。
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不是普通的抓,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手指头插进衣襟的褶皱中,指甲发白,指节凸起,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唯一的安全感。
她的身体在发抖。
整个身体都在抖——不只是肩膀在抖,不只是大腿在抖,是全身都在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打颤的树叶。她紧紧贴着沈宴,像是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
沈宴将妹妹轻轻按在怀里。
他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手。
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另一只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指尖贴着她的头皮,感受着她体内的气息流动。
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从他指尖处传入。
那是渊影种子残留的气息——很微弱,像一抹即将消散的烟。它潜伏在沈鲤的丹田处,像一颗小小的种子,静静地藏在那里,没有壮大,也没有扩散。
已经被压制住了。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爆发。
沈宴的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说了一句:“没事了。”
那声音不大。
很轻。
但沈鲤听到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哭泣——声音不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嗬嗬”的抽噎声。她的手死死抓着沈宴的衣襟不放,眼泪把沈宴胸口的衣料打湿了一大片。
沈宴没有催她。
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肩,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节奏很缓慢。他知道,她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
沈鲤的哭声渐渐小了,呼吸也从急促的抽噎变得平缓了一些。她终于松开了抓着沈宴衣襟的手,退后半步,擦了擦眼泪,然后抬头看沈宴。
沈宴松开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双手和脚踝。
没有外伤。
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淤青或红肿。但她的皮肤很苍白,是一种长时间没有晒到太阳的那种苍白——白得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纹路。她的手指尖有些冰凉,但还在正常范围内。
没有骨折,没有扭伤。
只是长时间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身体有些虚弱。
沈鲤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有些是沈宴能听清的,比如“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死了”;有些是含混不清的,带着抽噎,大概是她这一个月来经历的恐惧和绝望。
沈宴没有打断她。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沈枫的戒指。
戒指很小——是一枚银质的女戒,戒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已经有些磨损了,能看出是经常被人抚摸过。戒指的内圈刻着两个字——“沈鲤”,字迹很小,但清晰可见。
那是沈枫生前经常戴的戒指。
沈鲤看到那枚戒指,愣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是沈枫的戒指——她姐姐沈枫的戒指。沈枫在三年前失踪了,被庚九抓进了地下石殿,变成了阵眼柱的一部分。
她看着那枚戒指,泪水涌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将戒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那枚戒指就会消失一样。
她用力点了点头。
像是发誓一样。
沈宴站起身,伸出手:“走。”
沈鲤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她腿还是有些发软,但已经能走动了。沈宴扶着她,从牢房走出来,经过那条狭窄的暗道,一步一步走向石殿。
经过石殿时,沈宴看到了庚九。
他还躺在地上,没有死——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能看到他胸腔在缓慢地一上一下。但渊气已经彻底散尽了——他体内已经没有任何渊气残留了,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桩。
他的皮肤干瘪下去,贴在骨骼上,勾勒出骨骼的形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头发白得像雪,嘴唇干裂,指尖发紫。
沈宴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扶着沈鲤的肩,从石殿正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向上的坡道。
坡道很长,坡度不陡,但很窄,只够两人并排行走。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反射出微微的亮光。
坡道的台阶是用青石铺成的——每级台阶都很平整,但有些台阶已经碎裂了,走上去时会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台阶间的缝隙很大,里面长满了野草和苔藓,有些野草已经长到人膝盖那么高。
坡道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点亮光。
不是烛火。
是月光。
沈宴牵着妹妹的手向上走。
一步都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石殿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金属鸣响——
是那盏被他留在石阶口的铜灯,在灯油耗尽、倒在地面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像一声叹息一样的回声。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