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的门在庚九逃走后彻底锁死了。
沈宴站在原地,耳畔传来门锁落下的金属撞击声,“哐当”一声,厚重的大殿门闭合得严丝合缝。
他没有急着去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被他一拳击碎的共生核碎片落了一地,碎片有大有小,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像指甲盖,散落在棺材周围碎裂的石板上。碎片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暗紫色的油腻光泽,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凝固后的痕迹。
暗紫色的血雾弥漫在整间主墓室中。
那血雾很浓,像一层面纱一样将视线遮挡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甜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沈宴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味道很冲,但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
雾气中含有的渊影能量正在试图侵入他的身体。
沈宴站在棺材旁,掌心的铜灯已经熄灭了。
灯芯上还残留着一缕极阳金辉,正在微弱地跳动着,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那缕金辉照亮了他半张脸,在暗紫色的血雾中显出一种刺目的反差。
他没有急着点燃铜灯。
而是在棺材旁蹲下来,伸出左手,手掌按在地面上。
闭上眼。
感知。
地面下有一种极轻微的能量流动。
那种流动不是表面的,是深层——像地下河一样缓慢游走,在岩石和泥土的缝隙中穿行。沈宴的指尖微微收拢,将感知力沉得更深。
那股能量不是从青铜柱传来的。
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从皇陵的正下方。
沈宴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主墓室的地面铺设着大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血祭大阵的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间墓室的地面。而在棺材正前方的位置,有一块石板与众不同。
那块石板的边缘与周围的石板衔接得很紧密,几乎看不出缝隙。
但沈宴注意到了——它表面刻着的血祭纹路比其他地方要密集得多,而且纹路的中心点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是什么东西从下方向上顶了一下。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刀。
刀锋贴着石板的边缘插了进去,轻轻一撬——“咔”的一声,石板被撬起来一角,露出下方一个巴掌宽的缺口。
缺口下是空的。
一条狭窄的暗道,通向皇陵更下层的空间。
沈宴将石板完全掀开,丢在一旁。
暗道的入口呈圆形,直径大约两尺,只容一人勉强钻进去。暗道的入口边缘布满了一层细密的黑色苔藓,苔藓摸上去很滑腻,像鱼类身上的粘液。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暗道很深,看不到底。
但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湿气从暗道口涌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沈宴将铜灯衔在嘴里,双手撑着暗道口的边缘,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大约有三息时间。
三息后,他的双脚接触到了地面——“噗”的一声,脚底踩到了一层软绵绵的东西上。那感觉很诡异,不像踩在实地上的触感,倒像是踩在烂泥上,脚掌陷下去半寸多,然后才碰到硬底。
那股温热的腥臭味更浓了。
沈宴将铜灯从口中取下,用火石重新点燃灯芯。
灯芯烧起来,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暗道底部——
他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黑红色的淤泥。
淤泥半指厚。
踩上去像踩在沼泽地上一样,软绵绵的,还带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灯光的照耀下,沈宴看清了那些淤泥中的东西——
骨渣。
密密麻麻的骨渣。
有大有小,白色的、发黄的、深褐色的骨渣混合在黑红色的淤泥中,像石子一样嵌在泥里。
还有一些完整的小骨头。
人指节骨。
沈宴的目光在那些骨头上面停留了一瞬——关节断口很整齐,不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是被利器平滑地切断的。骨头的髓腔里有干涸的黑色痕迹,那不是血迹,是一种像墨汁一样的沉淀物。
他迈开步子,沿着暗道往前走。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湿漉漉的,上面挂满了细密的黑色苔藓,苔藓的表面上分泌出一层薄薄的粘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油腻的光。
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嗒”——水珠打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声音在狭窄的暗道中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沈宴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口。
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三条通道的入口大小一致,形状一致,连刻在入口上方的符文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过似的。
沈宴停了下来。
他举起铜灯,将灯光照向三条通道的入口——
中间那条通道的入口处,堆着七八具散落的骸骨。
骸骨横七竖八地堆在通道口,像是什么人被拖到那里后丢下的。那些骸骨都已经彻底白骨化了,没有一丝血肉残留在骨头上,连筋膜都干透了。
但它们的姿势很诡异。
每一具骸骨的头骨都歪向一侧,像是在临死前偏头看向通道深处。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有些是从正面碎裂,有些是从侧面断裂,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肋骨的断口都是向外翻的。
像是什么东西从体内破胸而出。
沈宴的目光在那堆骸骨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他选了左边那条通道。
通道的形状和来时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坡度更陡,而且越走越往上倾斜。两侧的墙壁上依然爬满了黑色苔藓,但苔藓的密度比来时的通道要稀疏一些,露出了下方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符文。
和主墓室血祭大阵相同的符文,只是颜色不同——主墓室的是朱砂红,这里的是暗褐色,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沈宴走了百步。
前方出现了一扇铁栅栏门。
生锈的铁栅栏门。
门的缝隙中透出昏黄的光——不是自然光,是烛火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一盏油灯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从铁门的缝隙中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栅栏影子。
沈宴走近铁门,伸出左手推了推。
门没有被锁,只是卡在门框里了。
生锈了。
他握紧门框的一根铁条,用力拉了拉——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嘎”声,但只动了不到半寸,就又被卡住了。锈蚀的铁屑从门框边缘簌簌往下掉。
沈宴没有多费力气。
他抬起右掌,一掌拍在门框边缘——“嘭”,整扇铁栅栏门连带着门框一起被他震开,铁门哐当一声摔在门后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迈过倒地的铁门,走入门后的空间。
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走廊。
走廊比暗道宽了三倍不止,两侧墙壁上每隔两步就挂着一盏铜油灯。灯火昏黄,将墙壁上的浮雕照得明灭不定。
那些浮雕是人的脸。
扭曲的人脸。
一张张脸孔从墙壁上凸出来,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嘴张得很大,像是无声地嘶吼。那些脸孔的轮廓很清晰,五官的比例也被刻画得很准确,甚至能看清眼眶中的瞳孔和嘴唇上的唇纹。
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面部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有一种共同的扭曲——像是人在极度痛苦中强行挤出的表情。
沈宴的目光在那些浮雕上扫过一遍,然后抬脚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中很轻,但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是有好几双脚在跟着他一起走。
走廊尽头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壁。
高约两丈,宽约一丈五。
石壁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光洁得像一面镜子,能将对面墙壁上的铜油灯的倒影映照出来。
石壁的中央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非死不入”
每个字都有一人多高,笔画粗壮,笔锋锐利,像用刀刻上去的。朱砂的颜色很鲜艳,像刚写上去不久一样,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红色光泽。
沈宴站在石壁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然后他抬脚,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站在了石壁的最前面,距离那四个大字不到三尺的距离。
铜灯的光将“死”字的最后一笔照得分外清晰——那笔画的末端有一小撮朱砂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像是写这个字的人,在写最后一笔时,手上特意加了一些力道。
沈宴没有停。
他直接伸出手,手掌贴着石壁表面——冷得像冰块。
不是一般的石头冷,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是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