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的石阶向下延伸,每一步都能听到靴底与青苔接触时发出的“咕叽”声。
沈宴走得不快,也不慢。
不快,是因为他需要观察——墙壁上的风化程度、地面的磨损痕迹、空气中气味的变化,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判断敌情的线索。
不慢,是因为他知道沈鲤等不了太久。
约莫走了两百步,水道在脚下分成了两条岔路。
左边岔路的入口明显更宽,能并肩走两个人都不嫌挤。石壁上嵌着一排铁质扶手,铁已经生锈了,但锈得不均匀——有些地方的锈被磨掉了,露出底下发亮的铁色,说明有人经常扶着它上下。
右边岔路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窄,很窄,一个人通过时要侧着肩膀才能过去。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有些地方的苔藓已经干枯发黄,有些地方还湿润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然后又被捞出来晾在阴暗处。
沈宴在岔路口蹲下来。
他没有急着选择,而是先看地面。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然后停留在左边岔路的石阶上——那里有几道鞋印,鞋底的纹路是守夜人制式皮靴的典型花纹,横纹加深齿,每道纹路之间的间隔很均匀。
鞋印的压痕较深,不是一个人一次留下的,是好几个人多次踩踏造成的。
压痕最深的地方,鞋印的边缘甚至轻微外翻——那是人在快速行走时,脚步着地更重造成的。
最近三天内频繁走动。
沈宴又看了一下右边岔路的石阶——苔藓完整,没有任何被踩踏的痕迹。有些苔藓长得厚的石阶表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细细的菌丝,菌丝没被碰断,说明很久没人走过了。
他站起来,选了右边。
夜青秋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脚印在左边。”
“我知道。”
沈宴从怀里取出一根短铁棒,约莫一尺长,两根手指粗。这东西不是什么特殊的武器,就是他随手从仓库顺来的——铁匠铺用来检验铁坯质量的测试棒,硬度还行。
他拿着短铁棒,轻轻敲了敲左边的墙壁。
“咚。”
声音沉闷,不像敲在普通砖墙上。
他又敲了一下,这次换了一块砖。还是同样的回声——低沉、短促,没有回音,说明墙的厚度远超普通隔墙。
沈宴沿着墙走了一段,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敲一下。敲了大概十几块砖后,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在一个半块砖的接缝处,他看到了一条极细的褐色纹路。
不是裂纹,是人刻上去的线。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那条纹路的走向摸了一圈——纹路扭曲,弯折的角度很刁钻,像是在模仿某种文字的形状。
符文字。
沈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沈炳坤那本血红色封面的册子上见过这种符文字。那本册子记录的正是聚血阵的核心符文,每一个字符的笔画顺序、转折角度、收尾方式,都和眼前这条细纹一模一样。
他加快动作,沿着墙壁快速检查了一遍。
每隔五丈,就有一块砖上刻着这种符文字。
有的刻得深一些,落刀的痕迹清晰可见;有的刻得很浅,几乎被风化掩盖,需要用手摸才能感受到纹路的走向。但不管深浅,字符的风格完全一致——扭曲、尖锐,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压抑感。
“这是什么?”夜青秋凑过来看了一眼。
“血祭符文。”沈宴指尖顺着纹路走了一遍,“和皇陵外面东侧偏殿的符文是一样的。”
他停在一块符文砖前,这块砖上的纹路和其他砖不一样——不是单一的文字,而是一组文字串联起来的指向纹。纹路呈螺旋形,一圈一圈向中心收缩,最后汇聚到一个点——一个砖面上的小暗缝。
暗缝的宽度不超过一根绣花针,如果不是仔细看那些纹路的走向,根本不可能发现。
沈宴抽出匕首,刀尖探入暗缝,轻轻一撬。灰泥簌簌掉落,暗缝的周围被他撬开了一圈,露出一截埋在墙内的东西——铁管。
管壁已经锈透了,锈迹斑斑,但管口塞着一块麻布,布面上浸过一层树脂,树脂已经干透,变成了一层透明的硬壳。
沈宴扯出麻布。
铁管内空无一物。
他正要收回手,眼角的余光扫到管壁内侧有字。字很小,刻痕很浅,如果不刻意去看,很容易被铁锈遮蔽。
他侧过身,将匕首的刀柄横叼在嘴里,用左手捏住管口,右手的指尖探入管内,轻触那行字。
刻痕很粗糙,不是用凿子刻的,更像是有人被关在一个很狭窄的地方,用匕首的尖端,一笔一划地往前剐。
“以为此道可通核心,实为死路,勿深入。”
字迹潦草,笔画急促,很多字的收尾都带着一笔仓促的拖尾——那是在刻字的瞬间,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
沈宴认出了那笔迹。
石先生。
他见过石先生写的字——在旧别院的密室中,石先生写的那张草图。那种特有的小尾巴转折,是石先生右手受过伤后留下的习惯性写法:手腕没法完全展开,每次写到最后都会习惯性地往内扣。
沈宴将麻布塞回管口,把铁管推回原位。他没有后退,反而从怀中掏出匕首,在旁边那块砖的空位上,刻下了一个字——“沈”。
一笔一划。
很深。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夜青秋皱眉:“石先生的警告,你不听?”
“石先生自己都没听。”沈宴头也不回,“他要是听了,就不会被抓去关那么久。”
夜青秋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她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半里路,水道尽头是一扇铁闸门。门是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片幽蓝色的光,不是烛火,不是自然光,那光是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死寂感,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
沈宴停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铁锈的味道,很浓,像是有人刚在附近打过铁。还有血腥味,混在铁锈味里,不太好分辨,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他伸手推开门。
“嘎吱——”
铁闸门的门轴已经锈死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撕扯。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地窟。
约莫三丈见方,穹顶高悬,目测至少两丈高。地窟四壁呈圆筒形,墙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穹顶边缘,每一个字符都像蜘蛛网一样向中心汇聚,最终汇聚到地窟正中央的那根柱子上——那是两人合抱粗的青铜柱。
青铜柱的表面镶嵌着上百枚拳头大小的渊晶。
每一枚渊晶都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那光从渊晶的内部穿透出来,将整根青铜柱照得像一根发光的冰柱。上百枚渊晶的光芒交相辉映,在地窟中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那些影子也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墙壁上缓慢地游移。
沈宴站在门口,看着那根青铜柱。
他没有动。
没有走进去。
只是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青铜柱的顶端扫到底部,又从底部扫回到顶端。
那根柱子散发出的渊力波动,比之前东侧偏殿的那根更强——不是一倍,至少是三倍。仅仅是站在这里,他就感觉到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着穿透他的毛孔。
夜青秋站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她的呼吸变浅了,眼角微微抽搐——那是渊影对未封印者的侵蚀反应。
沈宴回头看了她一眼:“退后。”
夜青秋没动。
沈宴又说了一遍:“退到门口外面去。”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夜青秋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退到了铁闸门外。
沈宴转过身,迈步走进了地窟。
他没有直接走向青铜柱,而是沿着地窟边缘,贴着墙壁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用手触摸墙上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