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翻了几只木箱。
第一箱装着药材——当归、黄芪、丹参,还有一些更贵的:三百年份的老参,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渗出了油脂。药材保存得很好,没有发霉,没有虫蛀,显然是在失踪后不久就被运到了这里。
第二箱是铁器。刀、枪头、箭镞,还有一些没有开刃的剑胚,用料很足,打磨得也仔细,一看就是出自手艺不错的铁匠铺。
第三箱是布匹。绸缎、棉布,还有几捆上好的蜀锦——蜀锦在皇城能卖到百两银子一匹,在青州更贵。
第四箱的盖子一掀开,沈宴的动作停了一下。
里面装的是裹尸布和纸钱。
裹尸布很粗,用的是一种发黄的粗麻布,布面上印着模糊的经文。纸钱是普通的草纸,上面压着模糊的钱印。
这些物资的规格——药材、铁器、布匹、裹尸布——和他从徐鹤账簿中看到的“运往皇陵”的记录,完全对得上。
数量、种类、包装方式,一字不差。
这是庚九囤积的“法祭物资”。
沈宴合上箱子盖。
他没有动那些箱子,但他注意到角落的一只铁柜——那柜子是铁的,不是木头的,柜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铜质的,锁芯上刻着三道花纹,不是装饰——是血气锁,只有特定血脉的人才能打开。
沈宴走到铁柜前。他拔出短刀,刀尖插进柜门的缝隙中,用力一撬——铜锁直接被撬断了。
柜门弹开。
里面放着一叠文书。
最上面是一份新的手令,纸质很新,墨迹还很新,像是最近几天才写的。手令的右上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印章——印章的纹路是一条扭曲的蛇,蛇的嘴里咬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影教的教徽。
沈宴展开手令。
手令上是用朱砂写的字。朱砂的颜色很深,在黄褐色的纸上显得格外刺眼。字迹端正,笔画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上面写明了聚血阵的最后阶段计划:
“以沈家末位纯血裔,启阵眼中枢。”
“渊主容器,于月圆当夜降临。血阵既成,容器得授,掌阵中枢之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令的签署时间——就在七天前。
沈宴将手令折叠好,放入怀中。
他正要离开——
仓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的听觉已经突破到了龙象真我境,几乎就错过了。那声音从最里端的墙角传来,被杂物和灰尘盖住了大半。
沈宴停住脚步。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侧耳听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咳嗽,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像是咳嗽的人正在努力抑制声音,但忍不住。
他转身,走向仓库最里端。
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地上落了一层灰,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沈宴注意到——麻袋堆的摆放不太自然,有几只麻袋倒着的方向,和其他麻袋不一样,像是被人故意堆出来的。
他拨开麻袋。
麻袋后面露出了一扇狭窄的暗门。
暗门很矮,只有三尺高,门板是直接用废旧木板钉的,表面落满了灰。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芯已经完全锈死了——锁体表面的铁锈有几层厚,像是一把锁在这里放了很久很久,久到铁已经和空气融为一体。
沈宴用两根手指捏住锁柄。
发力。
“咔。”
铁锁的锁柄直接断了。
不是用力拧断的,是指力在铁锈的薄弱处捏出了裂纹,然后往外一扯,整个锁柄就从锁体上脱落了。
他把锁扔在地上,推开暗门。
暗门后是一间非常窄的禁闭室。
宽度不足三尺,长度也勉强够一个人躺下。墙壁和地面都是裸露的粗石,墙壁上没有窗,只有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条窄窄的通风缝——缝很小,连一只拳头都塞不过去。
墙角靠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烂,碎布条像烂菜叶子一样挂在身上。衣服颜色已经看不清了,被血渍浸成了黑褐色的硬块。脸被散乱的白发遮住了大半——头发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的气血之后留下的苍白。
那人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动。
连头都没有抬。
像是已经对任何声音都不抱希望了——麻木了。
沈宴蹲下身,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
他看清了那张脸。
愣了一下。
“沈炳坤?”
那张脸干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了,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下巴很尖,颧骨突出,右眉上有一道旧疤痕。那道疤是沈炳坤小时候摔跤磕在石头上留下的,他是沈家旁系的人。
三年前,他在一次押运途中“因病去世”。
沈墨竹亲口告诉他的消息:“炳坤哥没了,死在半路上了。痢疾,发高烧,送到医馆时人已经不中用了,第二天就没了。”
可现在,这个“死了三年的人”就在他面前。
沈炳坤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动作很慢,像是用力了很久才把眼皮掀开。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涣散的,像看不清面前是什么人。
然后,他的视线聚焦了。
他看到了沈宴的脸。
那一瞬间,沈炳坤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然后又放大,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很多话,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出“咕”的一声,然后用尽全力挤出了一句话:
“沈宴……”
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摩擦。
“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用力抓住沈宴的手,干瘪的手指卡进沈宴的指缝里,指甲陷进皮肤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快走……”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呼吸都不够了:“庚九已经疯了……他用我的血养阵眼柱……”
他抬起手臂。
手腕内侧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伤口很深,可以看到下面的筋络——但伤口里没有长肉,长出来的是一簇簇紫黑色的渊晶。
那些渊晶像植物一样从创口面上生长出来,有些嵌在肌肉里,有些扎进骨头缝隙,有些顺着静脉往上长。渊晶和血肉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长在一起的,不是附着在表面。
沈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株纯阳草。
草叶已经有些蔫了,但草茎很粗,折断时渗出淡金色的汁液。他把纯阳草掰断,汁液滴在沈炳坤的嘴唇上。
“咽下去。”
沈炳坤的嘴唇动了动,汁液顺着干裂的唇缝流进去。沈宴又捏住他的下颌,把他的嘴张开,把断成几截的草茎塞进去,强迫他用牙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按住沈炳坤的手腕。
掌心的金辉亮起来。他控制着极阳之力的强度——不是全力释放,是引一丝极细的纯阳之力,顺着沈炳坤的经脉渡入他的体内。
那股力量一进入沈炳坤的身体,立即向着那个缠满渊晶的伤口冲去。
“滋滋——”
像烧红的铁棍插进了水里。
渊晶在接触极阳之力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灼烧声,紫色的光芒在伤口内部剧烈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活活烧死。
沈炳坤痛得浑身一缩——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脊背弯成了一张弓,十根手指死命扣住地面,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只是咬着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几息之后,渊晶边缘开始褪色。
从紫黑色变成灰紫色,又从灰紫色变成灰白色。溃烂的创口边缘也不再继续扩张了——被极阳之力烧过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封住了伤口。
沈炳坤缓过一口气。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眼神也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靠在墙角,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声音仍然沙哑,但已经能说连续的字句了:
“庚九……早就在每个沈家旁系成员的体内种下了渊影种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但只有纯血的沈鲤,才能激活阵眼中枢。”
“我这三年……一直被关在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条窄窄的通风缝,“庚九说我是‘备用血源’。阵眼柱每出现一道裂缝,他就用我的血去修——”
“用我的血去喂那些阵眼柱里的渊影。”
他抬头看着沈宴,眼睛里有了一种沈宴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榨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更冷的东西:
“他们怕我死,又不敢让我死得太轻松。”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抓着沈宴的手,力气突然大了一些。
“书……”
他说了这个字之后,又用力呼吸了一下,像是用尽全力在强调这个字的重要性:
“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