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密室中央,脚边是血胎燃烧后的灰烬和那行血字,手里握着那枚紫金色的核心结晶。密室入口处,热浪还在往外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夜青秋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隔着地窖口传下来:“他们已经锁定了茶馆前后门,带队的是一个副总管,姓孟。我亮过令牌了,他说‘奉赵司首密令,封锁福来茶馆及周边三条街,任何人不得进出’。”
“赵鹤亭。”沈宴重复了这个名字。
“对。”
沈宴收起结晶,快速扫视了一遍密室。
没有其他出口。
但地窖深处有一条排水沟——不宽,大约一尺半,深度勉强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走过去,用刀尖撬开铁栅栏,探头看了一眼。
水流很急,气味不好,但确实是活的。
“王守呢?”他问。
“在地窖口上面,我扶着他靠墙坐着。”夜青秋说,“他失血太多,站不住。”
沈宴从密室走出来,拐到地窖口。王守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左手捂着腰侧的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但神志还算清醒。
“能走吗?”沈宴蹲下问。
“只要不是跑……”王守喘了口气,“走没问题。”
“好。”
沈宴从怀中掏出那份内鬼名录,翻到夹层,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沿江分舵的调令存根。上面记录着徐鹤三年间将四十七名守夜人暗中调往影教据点的全部时间、地点和经手人。他没有犹豫,直接递给夜青秋。
“这个给你。”
夜青秋接过来扫了一眼,瞳孔微缩:“你要我留下来应付那些巡逻队?”
“你是守夜人特使,有身份,有令牌,再加上这份存根,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沈宴说,“但我和王守不能留下,被堵在这里身份就全暴露了。”
夜青秋攥紧那张纸:“你打算怎么走?”
沈宴指了一下地窖深处的排水沟。
“……好。”夜青秋深吸一口气,“我需要顶多久?”
“最多一盏茶。”
“够了。”
夜青秋没有再多说,转身准备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宴:“如果我明天没来找你——”
“那我自己走。”沈宴打断她,“计划不变。”
夜青秋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是推门的声音,夜青秋的声音从传下来:“孟副总管!我是沿江分舵特使夜青秋,这间茶馆是我负责的线报点,谁批准你们封锁的?”
“赵司首的手令。”
“那我这里有沿江分舵的调令存根,你要不要看一下?”
……
对话声越来越远。
沈宴没有再多听,转身架起王守,半拖着他走向排水沟。
沟口狭窄,沈宴先把王守塞进去,然后自己侧身钻入。他拉动铁栅栏重新盖上,只留了一条不到两指的缝隙,透进来一线微光。
排水沟中污水齐腰深,凉得人牙关打颤,底部铺着一层滑腻的沉积物,脚踩上去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头顶上方是石板路面,隐约能听到巡逻队靴子踏过石板的声音——密集、沉重,每隔一段路就能听到一次。
王守走得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大约两刻钟后,排水沟的坡度开始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是从一个井口透下来的。
沈宴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间废弃的铁匠铺,从井口可以看到已经坍了一半的土墙和挂在墙上的铁锈工具。
他托着王守的肩膀,先让他踩着井壁的凹槽爬上去,然后自己翻身而出。
两个人站在铁匠铺的废墟中,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黑色的淤泥和污水,散发着下水道特有的气味。
王守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来,喘了会儿气,问:“现在我们——”
“换地方。”
沈宴从墙角的一个破箱子里拿出两个布包——是他在进城前就准备好的——里面装着一套干净衣服和几件易容用的小件。两人快速换装,又往身上喷了些便宜的劣质药酒,用来盖住身上的气味。
然后他们穿过两条巷子,走进一条热闹的街市。
街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穿着普通短打的男人。
他们在人群中穿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拐进一条窄巷,停在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前。
王守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侧门的锁。
杂货铺不大,前门临街是卖杂货的铺面,后院有一间小屋和一口井。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货物——陶罐、麻绳、油灯、碎布头,跟街面上任何一家杂货铺没两样。
王守进屋后,先是关好门窗,然后搬开墙角的一摞陶罐,露出地面上一块木板。掀开木板,下面是三间挖在地下的暗室——不大,但干燥,通风口巧妙地隐藏在后院的枯井中。
沈宴把王守扶到暗室的床上,又给他喂了一枚疗伤的丹药。王守靠着墙,脸色缓过来一些,声音也清了:“那个字——”
“还有六个。”
“对。”王守皱起眉头,“我想起一件事。”
“说。”
“三个月前,我还在沿江分舵时,截获过一封密信。”王守闭上眼睛回忆,“那封信用的是影教内部的暗语,我在青州跟徐鹤学过一些,破译了其中一部分。上面提到过一个名字——‘上京七星阵’。”
“七星阵?”
“七个血祭点组成一环,布置在城中七个方位,以阵眼镇住地脉中的煞气。”王守睁开眼睛,“当时我以为只是影教内部的某种仪式规划,没太在意。但如果福来茶馆是第一个血胎孵化点,那另外六个……”
“也在上京城内。”
沈宴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外看。窗外是闹市,人声鼎沸,歌舞升平。
“影教要用七个血胎的污血冲击什么东西。”他转回头,“祖宗祠堂的封印,是沈家先祖封住渊影残魂的地方。如果七处血祭点同时启动,污血会形成一座逆向的献祭法阵,封印会被反向侵蚀。”
王守瞳孔微缩:“他们想放出那道残魂?”
“放出只是第一步。”沈宴说,“残魂出来后,沈天雄会以血亲身份引导它附体,把它控制在沈家主府的范围内。然后他就可以吞噬它,获得封印中的力量。”
“他疯了?”
“他没疯。”沈宴的声音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快压不住那个东西了,所以要在它失控前主动打开封印,用血亲的命格夺取它的力量。这是一场豪赌。”
暗室中安静了几息。
王守低声说:“沈家那位老祖宗要是知道自己的后代用这种办法,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沈宴没有笑。
他走到桌边,将血胎核心结晶放在桌面上。命炉面板在他眼前半透明地浮动着,上面的文字发生变化——
【源质异变结晶x1】
【内含能量:渊影源质(暗紫)/ 烈阳余烬(暗金)】
【属性状态:两种对抗属性并存,结构不稳定】
【可用途径:功法推演 / 融合突破】
沈宴的视线在“融合突破”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龙象镇狱功第二层的瓶颈已经卡了很久。铁山镇那颗结晶帮他推开了半扇门,但还差一线。而眼前这枚结晶,在孕育时吸收了极阳气血残留的力量,正好与他本身的功法同源。
“我要闭关一夜。”他说。
王守抬起头:“现在?”
“越快越好。”沈宴将结晶握在手中,“明早之前,不要让人打扰我。”
他走向暗室最里间,那里有一张石板床和一个低矮的木架。他将木架上的杂物清空,盘坐在石板床上,将结晶合在双掌之间。
命炉启动。
暗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将结晶包裹。
结晶表面开始融化。
紫黑色的能量像融化的蜡从外壳中溢出,裹上暗金色的火焰,两股力量搅在一起打转,一会儿撞开,一会儿又黏回去,反复拉扯。
沈宴闭着眼,汗珠从额角滚下来。
体内的气血在经脉中高速运转,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声,像骨头被一根根拆开又拼回去。
一夜未歇。
天蒙蒙亮时,暗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夜青秋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守夜人的黑衣,但面具摘了,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是刀伤,是指甲抓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盘坐在石板床上的沈宴,没有开口,在门边的木凳上坐下来,等着。
过了大约一炷香。
沈宴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暗金色一闪,随即退去,恢复成正常的黑色。但他周身的气息已经发生了变化——不是强弱的变化,是质的变化。
原本的极阳气血灼热外放,站近了就能察觉。但现在那股气息收回去了,沉在骨肉里,像烧透又冷下来的铁——硬度没减,锋芒全压在里头。
“龙象镇狱功第二层圆满了。”沈宴开口,声音比平常低了两分,“那枚结晶帮我填上了最后一块缺口。”
他说着,伸出手,五指轻轻一握。
掌心的空气发出一声轻爆——没有调动气血,仅凭掌力就将空气压缩到了爆裂的程度。
夜青秋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放在桌上:“你要的。”
沈宴展开。
是沈家主家祭祖大典的完整路线图和人员名单。图很详细,标注了每一个哨位、每一班换岗时间和每一个暗哨的藏身处,甚至包括了几条应急逃生通道。人员名单更是详尽——从沈天雄到最末等的杂役,共两百七十三人的名字、职务、修为等级,全部列在纸上。
“从哪里弄到的?”沈宴问。
“赵鹤亭那里。”夜青秋说,“托你的福,那份调令存根帮我撬开了他的嘴。”
“他认了沿江分舵的事?”
“岂止是认。”夜青秋扯了下嘴角,“他看了存根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带来的情报……足够让沿江分舵上下一遍血。’我说沈宴是我的人,我需要他活着。他没否认,也没答应——但他把祭祖大典的路线图给我了。”
“这代表默许。”
“是。至少在大典结束前,他不会动你。”
沈宴将图纸收入怀中:“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要沈氏老宅的资料。”
夜青秋一怔:“南市那处老宅?”
“对。”沈宴看向她,“内鬼名录上标了七个据点,福来茶馆是第一个。第七个,也是唯一附属于沈家主家的站点——就是沈氏老宅。”
夜青秋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在怀疑沈天雄和影教有直接联系?”
“我不怀疑。”沈宴平静地说,“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