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城的城门比九连城矮一截,但城墙更厚。
城门两侧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缉令,沈宴的画像被画得面目全非——鼻子太大,眼睛太小,像是照着另一个人画的。
守门士兵穿着锈迹斑斑的甲胄,靠在墙边打瞌睡。看见沈宴和夜青秋带着几名护卫走过来,领头那人抬了抬眼皮:“哪来的?”
“北面商队,贩药材的。”夜青秋递上一张路引,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假文书。
士兵接过去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
“最近渊影闹得凶,你们进城后别乱跑。晚上宵禁,抓到不饶。”
他挥挥手,放行了。
沈宴低头走过城门,余光扫了一眼城内的景象。
沿江城比九连城萧条。街面还算干净,但行人脚步匆忙,铺面开着的不到一半。街上偶尔能看到腰佩平妖司铜牌的守夜人巡逻,眼神都是往地下落,不看人。
王守的情报没错,守夜人在沿江城的控制力正在松动。
夜青秋走在前面,脚步没停。
“分舵在前面,右转过三条街就到。”
沈宴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的气息压得很低,龟息藏锋诀把气血锁在骨髓深处,活脱脱一个脸色苍白的病弱青年。
转过第三个街口,一间三进老宅出现在眼前。
大门是黑漆铁木,门楣上挂着一块暗红牌匾,三个烫金大字——
“平妖司”。
门前站着两名佩刀守卫,看见夜青秋,其中一人转身快步进去通报。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穿一件墨绿长袍,腰间系着银线腰带。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双手抱拳,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青秋妹子,多年不见!”
夜青秋也笑起来,拱手回礼:“徐大哥,别来无恙。”
徐鹤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沈宴。
“这位是?”
“我的护卫,姓沈。”
徐鹤上下打量了沈宴两眼,笑容没变。
“看着是个练家子,不过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受了风寒?进屋坐,我让人熬碗姜汤。”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青秋笑着往里走。
沈宴跟在后面。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像是最普通的护卫。
但袖中的手指,已经握紧了拳。
分舵偏厅,灯火通明。
一张红木圆桌上摆了十二道菜——酱肘子、清蒸鲈鱼、红烧羊肉、焖笋干、老鸭汤,还有几碟时鲜小菜。瓶装的不是寻常黄酒,是一坛贴着红封的“十年竹叶青”,已经开了泥封。
徐鹤亲自给夜青秋斟酒。
“青秋妹子,你这趟走水路过来,真是冒险。黑礁海域那边最近渊影活跃,好几条商船都栽了。”
“没办法,陆路被沈家主家封死了。”
徐鹤叹气,放下酒壶:“沈家主家在九连城做的那些事,我已经呈报上京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去。
“活人献祭、渊影实验、私造怪物……这些事放在十年前,够抄家灭族的。但上京那边压着,迟迟没有回音。”
夜青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上京的水太深,有些人不想让这些事被翻出来。”
“谁说不是呢。”
徐鹤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又给夜青秋续了一杯,然后转向沈宴。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来,喝一杯。”
沈宴端起酒杯,敬了一下,仰头喝干。
酒液入喉,辛辣中透着微甜。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
徐鹤的目光从沈宴脸上扫过,又落回夜青秋身上。
“青秋妹子,你们这一路过来,有没有碰上影教的人?”
“碰上了。”夜青秋夹了一筷鱼肉,“三条鬼船,一个叫黑鸦的真传弟子。”
徐鹤眉头一挑:“黑鸦?他死了?”
“死在我们先生手里。”
“先生?”
徐鹤的笑意收了收。
他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青秋妹子,既然你们能杀黑鸦,那说明你们实力够。我也不瞒你了。”
他拍了拍手。
啪、啪。
两侧屏风后,同时走出四名守夜人高手。
他们都穿着黑色轻甲,腰间佩着制式横刀。没有拔刀,但手掌已经握住了刀柄。
四人分列前后,封锁了偏厅的前后门。
徐鹤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夜青秋,你私自带九连城通缉犯沈宴进城,按守夜人律,我须将你们一并拿下,押送上京。”
夜青秋脸上的笑容消失:“徐鹤,你——”
徐鹤摆了摆手。
“别怪我。”
他把酒杯放下,声音不紧不慢。
“上京主家给的价码太高,影教那边的承诺也太诱人。”
他看向沈宴。
“沈先生,镇狱令在你身上吧?”
“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灯影晃动。
夜青秋没有说话。
四名守夜人高手也没有动,就等着徐鹤的下一步指令。
沈宴放下了酒杯。
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着徐鹤。
“徐舵主,你的戏演得不错。”
沈宴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可惜你太急了。”
徐鹤眉头微皱:“你说什么?”
“你还没查清我带了多少人,就亮底牌了。”
徐鹤的笑容变僵。
他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短促、尖锐,是喉管被割断前挤出的最后一口气。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是兵器碰撞声——铛、铛、铛,连续三下,都在同一个节奏上。
最后一声惨叫在大门外落下。
然后安静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云家护卫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在沈宴面前。
“先生,外围的暗哨全部清除。三十七名影教死士,无一活口。”
偏厅里,四名守夜人高手同时变了脸色。
有人后退半步,有人握紧了刀,但没人敢冲上来。
徐鹤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宴,眼眶泛红,嘴角不住地抽动。
“你怎么——”
沈宴站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鹤。
“徐舵主,你刚才说留我一具全尸?”
徐鹤咽了口唾沫。
他的手伸向腰间的信号弹,但还没有碰到,沈宴的拳头已经砸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轰。
红木圆桌从中间裂成两半。
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溅上徐鹤的脸。
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被带倒,跌坐在地上。
沈宴收回拳头。
他低头看着徐鹤,像看一块秤砣。
“你还有一次机会。”
“告诉我,影教在沿江城的所有布置。”
徐鹤坐在地上,脸上的汤汁还在往下流。
他看着面前这个病弱年轻人,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这不是一条病猫。
这是一头装成病猫的饿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