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焕走到沉眠舱前,袖口的旧档接驳针弹出半寸。
三具战争胚型并排躺着。
舱壁上有旧军部封条,也有研究院的烧灼印。两套印章压在一起,跟两家人合伙埋尸差不多。
秦照衡站在舱门左侧,暗铜义臂扣住枪柄。
“我先接。”
他开口很直。
“这批灵核骨架是军部制式。我以前教过这套东西。里面要是有军令残响,我比你们耐揍。”
鸦衡靠在外环栏杆边,黑羽披肩压得很低。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人类军章有什么好护的?你们军部把小孩灵核塞进战争胚型,现在还想让旧名替你们挨刀?”
秦照衡抬头。
“老子说我去,不是替军部。”
“那是替谁?”
“替我没护住的人。”
鸦衡冷笑。
“这话听着还行,就是晚了千年。”
秦照衡的手背绷了一下。
林焕抬手,挡在两人中间。
“吵完了?”
没人接话。
林焕把三枚符阵片贴上沉眠舱外壳。
“读取只做三层边界。”
“第一,旧名链不可覆盖。胚型里出现低龄灵核旧名,谁都不能用编号替代。”
“第二,人类义体兵残魂只取战时记录,不碰私人记忆。”
“第三,母机残余审判逻辑只准隔离旁听,不准反向裁决。”
他转向顾寒舟。
“你以普通证人身份监督。没有裁律署权限,没有战时解释权。你能看,能记录,不能下令。”
顾寒舟把黑制服袖口的裁律徽扣取下,放到审计台上。
“可以。”
陆微澜在外线审判频道接入他的证人条款。
“顾寒舟,身份降级完成。你现在只有证人保护,没有执法豁免。”
闻烛的笑声从下层灵网传来。
“顾长官,恭喜入坑。普通人套餐,免费送锅一口。”
顾寒舟没回怼。
他只看着沉眠舱。
洛银蝉站到白玥身边,掌心贴上痛觉阈值校验环。
白玥的脸很白,但她没有退。
“我会报痛值。”
洛银蝉轻声说:
“你不用撑。”
白玥抿唇。
“以前没人问我疼不疼。现在问了,我反而不想丢人。”
宋砚灯在旁边嘀咕:
“疼也能报,丢人的是装没事的老东西们。”
秦照衡瞥他。
“你骂谁?”
“泛指,泛指,别对号入座。”
沧玥走到林焕右侧,指尖停在共鸣接口前。
林焕看她。
“最低限度。”
沧玥点头。
“不压制,不接管,只做路标。”
林焕把符阵笔按下。
“开棺。”
沉眠层被打开。
众人脚下变成一片旧战废墟。
灰色战壕,断掉的悬轨,翻倒的运兵车。
没有风。
只有反复播放的军用广播。
“第七撤离线失守。”
“护送低龄机械样本转移。”
“义体兵二队接令。”
画面抖了一下。
一名年轻义体兵抱着半透明的灵核舱,身上血迹干成黑块。他背后跟着十几个小型机械身影,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只会抓着前面人的衣角。
最小的那个抬头问:
“叔叔,我们是坏东西吗?”
年轻兵停了一步。
“不是。”
“那为什么他们打我们?”
年轻兵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们瞎。”
旁边一名女兵骂道:
“别教孩子骂人。”
年轻兵咧嘴。
“这不叫骂人,这叫战场基础教育。”
小机械孩童笑了一声。
下一段画面接上。
他们到了撤离口。
军部上级指令从天幕压下。
“记录重写。”
“救援对象更改为袭击源。”
“护送行为更改为遭遇战。”
“义体兵二队,执行战时口径。”
年轻兵抬头,脸上全是灰。
“重复命令。”
上级没有情绪。
“机械样本失控,二队遭袭,按净械前置条款归档。”
女兵当场骂了出来。
“放你娘的屁!他们刚被我们救出来!”
灵核舱里的孩子们缩成一团。
母机残余审判逻辑在远处启动。
冰冷条文排成一列。
“机械高危。”
“低龄样本不具备平民资格。”
“战时稳定优先。”
沧玥的共鸣线轻轻一颤。
林焕抬手压住接口。
“别压它。”
沧玥收住力量。
“我没有。”
白玥额角冒汗。
“痛值四。”
洛银蝉调低接入强度。
“还能走吗?”
白玥咬着字。
“能。别让他们又把我们写成怪物。”
秦照衡盯着年轻义体兵肩上的编号。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钢原机动军校,前代编号。”
他走近两步。
残影里,年轻兵摘下破损军牌,塞进灵核舱外壳缝隙。
“要是还有人翻档案,别信军报。”
“我叫秦越川。”
秦照衡的义臂发出刺耳摩擦。
顾寒舟看向他。
“你认识?”
秦照衡嗓子发哑。
“我学生的祖辈编号。”
“我教的那个孩子叫秦砚。他说家里老辈死在机械暴动里,军报给了烈士牌。”
他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原来烈士牌下面压的是伪证。”
残影推进。
年轻兵和女兵被迫站到记录台前。
军令要求他们签字。
女兵撕了记录片。
“老娘不签。”
下一秒,她的义体接口被军部远程锁死,整个人跪在地上,喉咙里挤出断句。
“救援……更改……袭击……”
年轻兵冲过去,却被同样锁住。
母机审判逻辑开始替他们补录。
“人类伤亡,由机械失控导致。”
“机械低龄样本,全部标记敌性。”
“救援记录,删除。”
顾寒舟的手按在证人记录器上,骨节发白。他没有命令,没有辩解,只把全部画面录入只读链。
林焕低声说:
“继续往深处走。异议不在前线兵身上。”
祁砚秋的声音从外部审计台传来。
“军部密语有第二层。找监察章。旧式双线鹰徽,不是现行军徽。”
宋砚灯跟着补了一句。
“别拿错,现行的太丑,旧式的更像在装正经。”
秦照衡没理他。
残影战场塌下一层。
一间窄小军帐出现。
油灯下,一名军部监察官坐在桌前,头发花白,左胸挂着双线鹰徽军章。
他面前摊着净械授权草案。
笔尖停在签署栏上方。
帐外有人催。
“监察官,议会已确认边境危机,研究院也给了机械失控模型。军部席只差你签字。”
老人没有签。
他把一枚备份芯片压进军章内侧。
“记录。”
军帐里的旧式记录仪亮起。
“军部监察席,陈定岳。”
“本人反对以伪造机械袭击换取净械授权。”
“军部若用自造敌人换取战争授权,便等同向平民宣战。”
帐外的人压低语气。
“陈监察,别把话说死。上面要的是稳定。”
陈定岳抬头。
“拿孩子当敌人,拿救援当袭击,拿军令当抹布擦血,这叫稳定?”
没人回答。
他继续录。
“若我死后军部口径被改,本备份交由战争胚型沉眠层保存。”
“机械旧名、人类残魂、母机审判逻辑三方混杂,常规审查不敢读取。”
“若后世有人愿意冒险,只求一件事。”
他停了半秒。
“把反对者也算进历史。”
军帐外传来脚步。
记录中断。
军章被按入灵核舱底。
秦照衡伸手去取。
林焕喝住他。
“别碰原件。拓印。”
秦照衡停住,牙关咬紧。
“好。”
洛银蝉把白玥的痛值压回安全线。
沧玥给出最低共鸣,细到只够照出军章纹路。
林焕的符阵笔划过半圈。
军章内侧弹出隐藏备份。
一连串签名浮出。
军部监察席陈定岳。
边境后勤少将虞呈。
钢原军校代理校长许闻山。
还有七名军官。
他们没有通过净械授权。
他们被封存成“战时异动”。
下一段备份展开。
最高议会无名席发来封存令。
“边境稳定优先。”
“军部段反对意见不予公开。”
“相关证人纳入保密死亡名单。”
“公开者,以破坏战时秩序论处。”
顾寒舟站在军帐门口,整个人像被拔掉了骨头。
他随身黑匣自行亮起。
那是他母亲死亡事故的旧档。
钢原撤离站。
人群混乱。
一台所谓“域外战争机器”冲入撤离线。
顾寒舟小时候听过无数遍的结论,机械失控,母亲遇难。
可现在,黑匣画面和军章备份叠在一起。
所谓战争机器外壳被打穿,里面露出的却是澜京军部制式灵核架。
撤离通道的关闭命令,不来自机械攻击。
来自上层封锁。
顾寒舟母亲把一个机械孩子推上车,自己被隔离门拦在外面。
她最后的通话被裁掉过。
原话回来了。
“别把他们写成凶手。”
“我儿子以后要是穿上制服,别让他替谎话站岗。”
顾寒舟抬手按住黑匣。
没有人笑,也没人骂他。
这比骂还难受。
他曾用半生追随战时秩序。
他把秩序当城墙。
现在城墙底下全是尸骨。
林焕看着他。
“证人顾寒舟,是否确认母亲黑匣与军部异议备份存在交叉印证?”
顾寒舟开口,嗓音很低。
“确认。”
陆微澜的庭内频道接住这句话。
“证言已入链。”
顾寒舟抬起头。
“我申请追加证词。”
“我,顾寒舟,曾以战时秩序为由支持机械高危封存。”
“从现在起,我撤回全部未核验结论。”
“我只作为普通证人,提交我所见、我所藏、我所犯的错。”
闻烛在下层听得啧了一声。
“这话不便宜。顾长官,回头别后悔。”
顾寒舟回他。
“已经够后悔了。”
黎珈的声音挤进频道。
“别煽情了,玄衡裁律署动了!”
下层灵网节点里,黎珈坐在一堆旧终端中间,手指敲得飞快。
闻烛蹲在旁边,嘴里咬着一枚备用密钥。
屏幕上,阎素衡的紧急令跳出。
“身份冻结。”
“顾寒舟,非法读取共犯。”
“秦照衡,非法入侵军部旧档。”
“陆微澜,协助污染证据链。”
“冻结令正在同步。”
闻烛吐掉密钥。
“哟,阎姨急了。锅不够了,开始批发。”
黎珈把读取过程切成三百六十段,丢进民用灵网公开审计池。
“她想暗冻,我们就明播。”
“标题怎么写?”
闻烛想了想。
“震惊!裁律署半夜冻结证人,只因他妈当年说了句真话。”
黎珈手一抖。
“你这标题太缺德了。”
“有用就行。下层居民爱看。”
“换一个。”
“那就——军部异议备份公开读取,全程只读,谁删谁孙子。”
黎珈竖起拇指。
“这个有文化。”
两人把顾寒舟降级条款、林焕三重边界、洛银蝉和白玥痛觉阈值记录、沧玥最低共鸣限制,全数发出去。
冻结令刚钻进暗处,就被公开记录顶住。
民用节点开始转发。
“读取合法。”
“证人受保护。”
“阎素衡又想半夜干活?”
“这班她加得,我看阎家祖坟都冒审计烟。”
玄衡裁律署残余接口连发三道封口令。
陆微澜在庭内提交反制。
“冻结对象含在审计保护队列。冻结令越权。”
孟知微补上能流签名。
“读取过程未触碰人格覆盖线。”
宋砚灯把格式漏洞圈红。
“阎素衡这道令连旧版裁律章都没对齐,急得键盘冒火吧。”
阎素衡的投影在主井审计频道一闪。
她不再温和。
“林焕,你正在把城市推向内乱。”
林焕没看她。
“你们把尸体埋在秩序下面时,没嫌土脏?”
阎素衡沉默一拍。
“军部异议不能证明机械无害。”
“也不能证明你有权替反对者闭嘴。”
林焕把军章备份拖入主井审计核心。
“提交。”
白玥扶着洛银蝉的手,报出最后数值。
“痛值三。意识完整。”
洛银蝉确认。
“未二次抹除。”
沧玥收回共鸣。
“旧名链完整。”
秦照衡盯着那枚双线鹰徽军章,抬手行了一个很旧的军礼。
他没有说为谁。
战场残影里的年轻义体兵、女兵、机械孩童,还有陈定岳的军帐,都在审计光幕中排成证据链。
主井审计频道跳出结果。
“军部段异议备份接收。”
“无名席继承协议合法承接率下降。”
数字开始下跌。
五十二。
五十一。
五十。
四十九。
整个主井外环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闻烛在下层吹了声口哨。
“半数破了。阎姨今晚睡不着了。”
黎珈接话。
“她这种人睡觉也像开会,别侮辱睡眠。”
顾寒舟看着那个数字,慢慢摘下袖口最后一枚战时法徽。
他把它放在审计台上。
“这东西,以后不替我说话。”
林焕没有安慰他。
“那就自己说。”
顾寒舟点头。
军部备份归档完成。
可就在归档尾段,一串隐藏议会编号被触发。
审计屏上的字符迅速变红。
祁砚秋在外部喊:
“别追!它有自毁锁!”
林焕已经停手。
编号仍在自行燃毁。
只留下最后一段坐标指向。
上层议会穹顶。
背光区。
曜庭净械局总部。
白玥看着那行字,低声说:
“第三段,在那里。”
阎素衡的投影彻底断开前,只留下半句:
“你们到不了——”
信号被闻烛一脚踹断。
“闭嘴吧你,反派话多容易翻车。”
主井里安静了几秒。
林焕收起符阵笔,看向上层方向。
“研究院段,军部段,都出来了。”
“议会段该还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