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材料发出去后,灵网没有吵翻天。
这很怪。
以白塔平日那尿性,哪怕有人在它门口放个屁,它都能写三千字通报,说此屁成分复杂,疑似敌对势力投放。
可这回,它安静了。
安静到维修铺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林焕盯着旧终端上的回传曲线。
转发在涨。
质疑也在涨。
骂人的最多。
“又来蹭白玥热度?”
“Lx-17是什么鬼?研究院出来说话!”
“别吵,先让圣械研究院解释。解释不出来就有乐子了。”
闻烛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这帮人嘴真碎。”
黎珈敲着键盘,头也不抬。
“碎点好。嘴碎的人,传播快。”
沧玥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离线匣。她没插话,只看着屏幕上那串编号。
Lx-17。
每一次跳出来,都扎人。
林焕刚要调出第二层节点,旧终端旁边的纸质传真机响了。
那玩意儿是闻烛从废品市场淘的,说老东西不联网,防追踪。
平时屁用没有。
今天吐出一张纸。
纸面干净,只有三行字。
【林焕先生。】
【今晚二十一点,云端财阀区,衡星会客室。】
【私人邀请。顾玄衡。】
闻烛拿起纸,看了两秒。
“哟,正主下场。”
黎珈停下手。
“他用纸质链路?”
林焕把纸接过来。
纸角有一枚压印。不是白塔标记,也不是研究院公章。
私人纹章。
顾家旧式天平徽。
林焕看完,把纸放到桌上。
“他不想被研究院档案系统记录。”
闻烛啧了一声。
“那更麻烦。私人谈话,最适合套麻袋。”
沧玥抬头。
“我去。”
“不行。”
林焕答得很快。
沧玥看着他。
林焕补了一句:“你去了,他就不用谈了。直接改成鉴定会。”
闻烛点头。
“有道理。漂亮姑娘一露面,老狐狸当场开香槟。”
黎珈推过来一个小盒子。
“反监听符片。只保半小时。过了就靠你自己嘴硬。”
林焕收下。
旧桌边,机械玩偶本来趴着,一动不动。
就在林焕手指碰到邀请纸时,它胸口的暗纹亮了一下。
没人接线。
没人启动。
小小的投影从它眼部弹出。
不是地图。
是一段断开的旧式坐标格式。
【月蚀外环……塔……】
后半截缺失。
沧玥的手收紧。
黎珈骂了一句。
“靠,它真会挑时候。”
林焕看着投影,几秒后把邀请纸翻过来。
纸背空白。
但压印边缘,多了一道很浅的折线。
他用符阵笔轻轻一刮。
折线露出细码。
月蚀禁地外围,旧通信塔。
闻烛的脸绷住。
“顾玄衡约你喝茶,还顺手塞坐标?这人挺会整活。”
林焕把纸折好。
“他要我看见。”
“陷阱?”
“也可以是有人要借我的手,处理他不方便处理的东西。”
沧玥站起来。
“我不喜欢。”
林焕看向她。
“我也不喜欢。但他既然进场,我们得听听他怎么说。”
闻烛抓起外套。
“我跟你去。”
“不进会客室。”
“行,我在楼下当路人甲。路人甲也能揍人。”
黎珈把定位片塞进林焕袖口。
“别逞英雄。你一逞,咱们几个就得给你收尸,流程麻烦得很。”
林焕笑了下。
“放心,我这个人惜命。”
闻烛翻白眼。
“你惜命?你惜的是别人的命。”
云端财阀区离澜京下层很远。
悬浮车穿过三道空域检查,窗外的雨没了,只剩一层薄雾。
这里的街面干净得不正常。
连广告牌都不吵,字一个比一个优雅,价钱一个比一个缺德。
闻烛坐在副驾,低声吐槽。
“这地方狗路过都得刷资产证明。”
林焕没接话。
他看着袖口里藏好的符片,又看了眼纸上的坐标。
顾玄衡这个名字,以前多半出现在研究院文件里。
不露面。
不多话。
可每一次签批,都卡在最要命的位置。
白玥的诊疗解释里有他的影子。
Lx-17的旧档回收里有他的影子。
现在,他坐到了桌前。
衡星会客室在一栋无标识高楼顶层。
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位年长侍者。
侍者确认身份后,带林焕进门。
屋里不大。
一张长桌,两杯水,一面能屏蔽灵网波动的灰墙。
顾玄衡坐在桌另一端。
他穿深灰研究官外套,右手是银白义肢,指端搭在杯沿旁。动作很稳,没发出半点响。
他抬眼。
“林焕先生,感谢赴约。”
“我以为你会先发通缉令。”
顾玄衡没有笑,也没有摆架子。
“通缉令会让你更难谈。白塔喜欢把所有人赶到墙角,我不喜欢。”
林焕坐下。
“那你喜欢什么?”
“可控的损失。”
这句话很轻,意思却硬。
林焕看着他。
顾玄衡把一枚薄片放在桌上,推到中线。
“白塔通告不是我的主意。把白玥描述成情感紊乱患者,也不是最优解。那会激怒你们,也会逼机械自治庭介入。”
“但你没阻止。”
“我只阻止了更糟的版本。”
林焕问:“更糟是什么?”
“机械女皇复辟。旧战余孽重启。白玥受邪性权限污染。三选一,全都能点燃人群。”
林焕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这话听着很文明,翻译过来就是:先泼一盆脏水,免得泼一缸。”
顾玄衡看着他。
“粗糙,但准确。”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顾玄衡没有压迫,也没有审讯。他的礼貌很完整,完整得叫人不舒服。
“我看过你发出的材料。”他说,“失败日志、旧战边境检修包、天轴炉能流快照。链条还短,但方向对。”
林焕问:“所以你承认Lx-17存在?”
“存在。”
“属于谁?”
“这个问题,现在回答,对你没有帮助。”
“对你有麻烦。”
顾玄衡把水杯推近一点。
“你很敏锐。可敏锐不能解决全部事。”
林焕没碰杯子。
“那你约我,是想教我做人?”
“不是。”
顾玄衡从内袋取出一份纸质协议。
“交换。”
林焕扫了一眼。
上面没有公章,只有顾玄衡私人签名。
“你交出沧玥,以及你们掌握的研究院日志原件。我保证,闻烛、黎珈、祁砚秋、宋砚灯、陆微澜,不被追责。白玥的后续诊疗由第三方见证。你的父母,林修远夫妇当年失踪案,我重新立项调查。”
林焕的手停在桌边。
父母两个字,被顾玄衡说得很稳。
没有要挟味。
这才麻烦。
要是他拍桌威胁,林焕反倒省事。
顾玄衡继续道:“你父亲留下过几份不完整记录。你母亲许玥宁的名字,也出现在旧炉检修名单里。那些档案被封存,不全是为了灭口。也有保护。”
林焕抬起视线。
“保护谁?”
“活着的人。”
“你说话真省油。每一句都能让人自己往坑里跳。”
顾玄衡没有否认。
“我不想浪费你的判断力。林焕,你不是普通爆料者。你很清楚,证据公开之后,后果不由你控制。”
“所以呢?”
“机械族的寿命远超人类。觉醒机械的记忆可以跨代延续,权力经验也会跨代累积。人类政治靠短命和更替维持平衡。可一边永生,一边短命,迟早失衡。”
林焕没说话。
顾玄衡语气仍旧客气。
“我承认,过去的高层做过很多脏事。篡改史档,制造恐惧,利用白塔,包装研究事故。这些我见过一部分。我也厌恶其中的蠢和贪。”
“但你还是站在那边。”
“我站在秩序这边。”
林焕笑了一声。
“秩序真倒霉。什么烂锅都往它头上扣。”
顾玄衡看着他,没被激怒。
“你可以骂我。但你绕不开问题。若有一天,机械皇族凭借共鸣重聚族群,人类议会会不会被架空?若旧战仇恨被翻出,街头会不会流血?若白玥承认自己不是替代品,沧玥公开身份,白塔会不会借民众恐惧推动灭械法案?”
林焕回道:“会。”
顾玄衡停了一下。
林焕接着说:“所以你们先造伪证,先剪记忆,先把人塞进答案里。然后告诉大家,看,外面危险,我们是在救你。”
顾玄衡说:“有时,文明延续需要牺牲少数。”
“少数是谁定的?”
“承担责任的人。”
林焕盯着他。
“你们承担的是责任,别人承担的是命。算盘打得啪啪响,还挺有礼貌。”
顾玄衡第一次沉默了久些。
他没有恼,也没有反驳这句脏话。
“林焕,我调查过你。你厌恶空话。那我不说空话。沧玥的存在,会把澜京拖进族群对立。研究院日志会让很多人入狱,也会让更多人趁乱洗白自己。你未必能救出白玥,还会把她推到听证台上,接受全民围观。”
林焕的指节按住协议边缘,又松开。
“你给的条件很漂亮。”
“我会兑现。”
“我信。”
顾玄衡看着他。
林焕把协议推回去。
“正因为我信,才不能签。”
顾玄衡问:“理由?”
“你真心觉得,牺牲白玥、沧玥、洛银蝉,牺牲一批被写坏档案的人,就能换文明续命。你不是骗子,你比骗子危险。”
顾玄衡没动。
林焕起身前,又问了一句。
“顾玄衡,如果一个文明必须靠伪证维持,那被维持的到底是文明,还是权力?”
顾玄衡抬头看他。
屋里的屏蔽墙发出极低的震声,半小时符片快到时限。
顾玄衡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说:“你迟早会遇到证据救不了人的局面。”
“那我到时再骂自己。”
“你会后悔。”
“这话便宜,谁都会说。”
林焕拿起外套。
顾玄衡没有阻拦。
在林焕走到门口时,他开口补了一句。
“月蚀禁地外围,旧通信塔,七号维护层。别带沧玥。”
林焕脚步停了半拍。
“你这算提醒,还是引路?”
顾玄衡低头端起水杯。
“看你怎么用。”
林焕出了门。
门合上后,顾玄衡坐在原位。
桌上的协议没有收起。
他看了很久,右手义肢轻轻点过“林修远夫妇失踪案”那一栏。
会客室侧墙打开一道暗门。
一名研究院助理走出。
“先生,要启动拦截吗?”
顾玄衡把协议收进文件夹。
“不。”
“可他拒绝了。”
“拒绝也是选择。选择会留下路径。”
助理低头。
“岑岳那边已经申请调取监管复核备份。”
顾玄衡抬眼。
“让他调。”
助理愣住。
“那份备份……”
“有人留给他咬的饵。咬下去,牙印就留住了。”
顾玄衡站起身,走到窗边。
下方云层遮住半个澜京。
“告诉白塔,别急着反咬。让研究院先解释Lx-17。”
“解释成什么?”
顾玄衡看着远处。
“解释成他们最不想解释的版本。”
返程的悬浮车里,闻烛没问。
林焕也没开口。
车穿过上层空域,雨声又回来了,砸在车窗上,密密麻麻。
闻烛忍了十分钟,终于憋不住。
“他没打你?”
“没有。”
“没威胁你?”
“也没有。”
“那完了。”
闻烛骂道:“这种最烦。讲道理的坏人,比拿刀的坏人难弄。拿刀的我能砍回去,讲道理的我只能听他放屁。”
林焕靠在座椅上。
“他给了交换。”
“沧玥?”
“嗯。”
闻烛握着方向柄的手收紧。
“我就说老狐狸爱开香槟。”
“还有研究院日志。换你们不被追责,换我父母案重查。”
车里安静了。
闻烛半天没骂出来。
她清楚这条件有多狠。
不是钱,不是权,是林焕一直追的旧事。
顾玄衡递来的不是刀,是一把钥匙。
钥匙上沾着血,但门后也许真有答案。
闻烛咬着牙。
“你拒了?”
“嗯。”
“你这人吧,挺招人恨的。”
林焕看她。
闻烛哼了一声。
“也挺让人放心的。”
车底掠过下层灯带,维修铺的招牌在雨里晃。
林焕低声说:“他提了旧通信塔。”
闻烛差点一脚踩错悬停。
“靠。他真塞坐标?”
“七号维护层。”
“去不去?”
“先推。”
“要是陷阱呢?”
“那就看陷阱为谁准备。”
闻烛把车降进巷口。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
“咱们这破铺子,配不上这么高端的阴谋。要不装修一下?死也死得体面点。”
林焕被她逗笑。
“预算呢?”
“没有。赊账。反派报销。”
维修铺里,推演墙已经拉开。
宋砚灯远程挂在线上,投影卡得要命,脑袋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黎珈把他调了三次,最后放弃。
“凑合吧,你现在长得很抽象。”
宋砚灯在投影里骂:“你礼貌吗?”
沧玥站在墙前,没理他们。
她只看林焕。
“他说了什么?”
林焕把交换条件讲完。
沧玥听到自己名字时,没什么反应。
听到林修远夫妇失踪案,她看向林焕。
“你拒绝了。”
“嗯。”
“因为我?”
“因为你是你。”
这句很短。
沧玥垂下眼,手指碰了碰离线匣外壳。
闻烛在旁边咳了一声。
“二位,先别发糖。敌人还在门口排队呢。”
黎珈把顾玄衡给出的坐标钉到推演墙。
【月蚀禁地外围 / 旧通信塔 / 七号维护层】
旁边连出三条线。
一条通向研究院旧战档案库。
一条通向白塔诊疗通告。
一条通向岑岳监管复核备份。
宋砚灯的投影抖了抖。
“岑岳那份备份,我这边有动静。他开始申请调取了。”
林焕点头。
“让他调。”
黎珈抬头。
“你们一个两个都爱钓鱼,鱼竿批发来的?”
林焕拿起符阵笔,在岑岳名字旁画了个圈。
“他调备份,就会经过监管权限链。链上有谁帮他放行,谁就冒头。顾玄衡也看出来了,所以他不会拦。”
闻烛问:“那他为什么把通信塔丢给你?”
林焕在坐标旁写下两个字。
【弃子】
又写下两个字。
【诱饵】
沧玥开口:“也有第三种。”
林焕看她。
沧玥把机械玩偶放到桌上。
“它先投了残坐标。顾玄衡再补全。”
机械玩偶安静趴着。
黎珈把检测线靠近,还没插上,它胸口暗纹又亮了。
这回投影清楚了一点。
一座断裂的旧塔轮廓浮出。
塔底有封存符。
封存符旁,出现半个名字。
【许……宁】
林焕的手停住。
屋里没人开玩笑了。
闻烛压低嗓子。
“你妈?”
林焕盯着那半个名字。
机械玩偶投影跳了两下,又吐出一行旧式提示。
【七号层:入炉前通信残档】
黎珈喉咙发干。
“这玩意儿不是遗物,它在等触发条件。”
沧玥看着玩偶。
“条件是顾玄衡给出完整坐标。”
宋砚灯在投影里也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说:“那地方必须去。但不能按他的节奏去。”
林焕在推演墙上画出月蚀外环路线。
“白塔快反咬了。研究院会给Lx-17编解释。岑岳会去碰备份。顾玄衡把旧塔抛出来,说明那里有人想删,或有人想被我们发现。”
闻烛活动了一下手腕。
“说人话。”
林焕把笔盖合上。
“明面上继续追Lx-17,逼研究院发解释。暗线盯岑岳,让他咬备份。旧通信塔先派无人探针,不带沧玥,不带原始日志。”
沧玥问:“你呢?”
林焕看着推演墙上的【许……宁】。
“我会去。”
沧玥皱眉。
林焕补了一句:“但不是今晚。”
闻烛松了口气。
“还行,脑子没被亲情干碎。”
林焕看着那座旧塔投影。
顾玄衡给的礼貌,顾玄衡给的真诚,顾玄衡给的坐标,全都摆在墙上。
每一样都能救人。
每一样也都能杀人。
林焕伸手,把【文明】两个字写在顾玄衡名字旁边。
又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权力】
笔尖停了停。
他把两者之间连了一条线。
线很短,却像一根勒在棋盘上的绳。
“他想让我选边。”
林焕说。
“那就让他看看,底层修机器的,最会干什么。”
闻烛接话:“拆机?”
黎珈接:“砍价?”
宋砚灯接:“写标题?”
沧玥看着林焕。
林焕把符阵笔插回袖口。
“找螺丝。”
众人一愣。
林焕看向那张推演墙。
“再大的机器,少一颗关键螺丝,也得趴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