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轨学院纪律办公室的门,比灵网骂街还难进。
林焕刷了三次身份牌。
第一次,红灯。
第二次,还是红灯。
第三次,门里传来教务秘书的干咳。
“林焕同学,别刷了,系统没坏,是权限被临时锁了。”
林焕收回牌。
“那我站门口听处分?”
秘书脸一僵。
旁边两个路过学生本来还在偷瞄,一听这话,脚步快得跟逃课被抓一样。
纪律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副院长。
灵网安全科主任。
还有一个心理评估处的老师。
桌上放着纸质文件,挺厚,封面盖了学院红章。
红章很醒目。
醒目到能当砖头砸人。
副院长把文件推过来。
“林焕,学院根据公共安全条例,决定对你执行临时停学。”
林焕翻开第一页。
停学。
配合心理评估。
配合灵网安全评估。
禁止进入实验楼、档案室、旧械库。
禁止使用学院高阶算阵。
禁止以学院学生身份参与公开争议事件。
每一条都很客气。
客气得跟请人吃饭,菜里下了泻药。
灵网安全科主任扶了扶眼镜。
“这不是处分,是保护程序。”
林焕抬头。
“保护我,还是保护学院?”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心理评估老师咳了一声。
“林焕同学,你近期卷入人机冲突舆论,长期暴露在高压信息里。我们需要确认你的判断能力未受污染。”
“污染?”
林焕把文件合上。
“白塔剪视频,学院查我脑子。流程挺丝滑。”
副院长皱眉。
“注意用词。”
“我已经很注意了。”
林焕把停学令签了。
字写得稳。
“我要一份纸质副本,带骑缝章。电子档容易被改。”
灵网安全科主任脸更僵。
“你在质疑学院系统?”
“我质疑一切能联网的东西。”
林焕拿起副本。
“包括我自己的终端。”
副院长看着他,语气压低。
“林焕,学院承受了很大压力。家长联名,校董问责,外部媒体堵门。你若继续把学院拖进来,我们很难保你。”
林焕停在门口。
“副院长,学院以前教我们,证据优先。”
“现在也是。”
“那就别把‘害怕’写成‘程序’。”
门开了。
走廊里有不少学生。
有人低头装查课表。
有人转身去饮水机,杯子都没拿。
还有人把制服袖口的学院徽章遮了遮,生怕林焕路过沾上晦气。
林焕走过公告栏。
上面新贴了通知。
关于维护校园秩序的倡议。
关于理性看待公共争议的提醒。
关于禁止传播未核实视频的说明。
三张纸排得很整齐。
比某些人的脊梁整齐多了。
楼梯拐角,一个男生靠墙站着。
林焕认得他,同科低年级,平时请教过源炁逻辑题。
男生见林焕过来,手指动了一下,把一张折好的便签塞进旁边废旧资料架。
然后人跑了。
林焕没追。
他等走廊没人,抽出便签。
上面写着:
“白塔视频第十七秒左下角,悬轨影子方向错了。我们几个在算原始光轨。别回消息,宿舍网被盯。”
下面还有一句。
“学长,别真退学。期末押题还等你救命。”
林焕看了两遍,把纸收进内袋。
不远处,两个女生压低嗓门。
“他就是林焕?”
“离远点,我妈说他跟机械激进派混一起。”
“可他上学期还帮我们修过阵列板。”
“那也别说,万一被截屏呢。”
林焕从她们旁边走过。
没停。
也没回头。
校门外的悬轨列车驶过,车厢里广告屏换成白塔发布会预告。
硕大的标题挂着:
“净化真相,守护人类安全。”
林焕看了一眼。
“这广告词,真省脑子。”
他把学院身份牌取下,放进口袋最里层。
不是丢掉。
是收好。
有些门会暂时关上。
但钥匙不能扔。
维修铺里,闻烛把终端拍在桌上。
“好家伙,停学令都出来了。学院这波操作,主打一个先跪为敬。”
祁砚秋站在柜台后,正给旧械换轴承。
“别骂学院。他们怕也正常。校董会那帮人,膝盖骨比钱包还软。”
黎珈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算法册。
她背得很快。
“校验链三段式,源炁时间戳,回溯锚点,噪声剔除……噪声剔除后……后面是……”
她卡住了。
闻烛抬头。
“后面是你先喝口水。你这嘴都快冒烟了。”
黎珈笑了笑。
“没事,我今天刚好休假。”
她说得轻松。
背包上的机械莲吊坠晃了两下。
林焕把停学令放到桌上。
黎珈马上把算法册合上。
“我这也有个好消息。”
闻烛眉毛一跳。
“你先别用‘好消息’开头,我害怕。”
黎珈摊手。
“学院取消了我的助教权限。旧阵列教室进不去,学生资料调不了,助教津贴也没了。”
她还笑。
“省得我天天批作业,爽翻。”
没人接话。
祁砚秋手里的轴承掉进盒子里,叮当一声。
黎珈又翻开算法册。
“没事,真没事。我本来就不爱当助教,天天给大一新生解释为什么源炁阵不能拿来烤肉,我都快被问傻了。”
她低头背。
“局部校验码需要……需要……”
又卡了。
黎珈咬着笔帽,装作翻页。
纸页被她捏出了折痕。
林焕坐下,把桌上的任务板调出来。
上面列着几条线。
白塔剪辑源头。
洛银蝉回声校验。
战时备份铜牌索引。
学院光轨旁证。
天轴炉灰色曲线。
林焕把黎珈名字从“学院节点接入”那一栏划掉。
移到“低暴露数据比对”。
黎珈一下站起来。
“什么意思?”
林焕没绕弯。
“你的学院权限没了,宿舍网被盯。继续接核心线,会把你推到白塔眼皮底下。”
“我可以换路由。”
“他们盯的不是路由,是人。”
“我能扛。”
“你才十九。”
“十九怎么了?十九不能干活?十九就只能当吉祥物?”
黎珈声音拔高。
“林焕,我不是累赘。我能补校验码,我能截异常回波,我能查那些水军账号。我不是只会在旁边喊加油的小废物!”
闻烛想插嘴,被祁砚秋用扳手敲了一下桌面。
“让他们说。”
林焕看着黎珈。
“你不是累赘。”
“那你撤我?”
“因为你有用。”
黎珈怔了一下。
林焕把任务板转向她。
“白塔要的不是赢一场嘴仗。他们在钓人。谁能接学院系统,谁能碰旧阵列,谁就会被标成第二个‘内鬼学生’。你这两天被取消助教权限,不是结束,是警告。”
他点开低暴露数据比对栏。
“这里需要你。学院同窗传来的光轨、陆微澜的三问反馈、闻烛那边的水军节奏,都要有人筛。你对学院排课、教室角度、悬轨影子最熟。”
黎珈嘴硬。
“听起来就是后勤。”
闻烛忍不住了。
“妹子,后勤不丢人。哥当年在黑市混,靠的就是后勤。没有后勤,前排还没开打就饿死了。”
黎珈瞪他。
“你闭麦。”
闻烛举手投降。
沧玥一直坐在旁边。
她把一杯温水推到黎珈面前。
“被保护,不是被看低。”
黎珈没吭声。
沧玥说得很慢。
“我以前也把‘留下来’当成没用。有人让我躲,我会生气。可后来我明白一件事,能站在一起,不只是在最危险的地方站着。”
她轻轻点了点任务板。
“也包括承认自己会累,会怕,会撑不住。承认之后,还愿意把能做的事做好。”
黎珈抿着唇。
沧玥又说:“你今天背算法卡了三次。不是你笨,是你太紧了。”
黎珈鼻子一酸,马上扭头。
“谁紧了,我这是脑子缓存不足。”
闻烛低声嘀咕。
“还挺会给自己找技术名词。”
黎珈抓起纸团砸过去。
“你再说!”
纸团砸中闻烛额头。
铺子里气氛松了一截。
林焕没说“我会护着你”这种话。
他把新的任务权限发给黎珈。
“从今晚开始,你只收不发。所有原始数据先本地比对,再交给祁叔的离线机。你不碰学院后台,不接陌生投递,不用宿舍网。”
黎珈看着权限表。
“那我还能碰洛银蝉那段回声吗?”
“能。你负责校验回声与白塔视频音轨断层的差异。”
林焕翻出铜牌拓片。
“还有这个。战时备份。”
黎珈凑过来。
“不是补给站吗?”
祁砚秋放下扳手。
“以前我也以为是弹药、零件、口粮那类。”
林焕把铜牌背面的旧码投到墙上。
“昨晚我用废码拾录跑了一遍。备份项里有三类缩写:人格冷存、协议复写、兵器锁控。补给站只是外壳。”
闻烛骂了一句。
“妈的,战时备份是把人和机械都当硬盘存?”
沧玥的手停在杯沿。
林焕没避开她。
“这条线会把洛银蝉、白玥协议、你的银纹权限接到一起。白塔怕这玩意儿公开,不只怕旧案翻盘。”
祁砚秋补上。
“还怕大家发现,当年的战争不是谁疯了,而是谁拿着备份库改过命令。”
黎珈把眼泪憋回去,拿笔在新任务旁打了个钩。
“低暴露数据比对,接了。”
她抬头,冲林焕伸手。
“但先说好,我不是退场。我是换打法。”
林焕跟她击了一下掌。
“换打法。”
闻烛在旁边鼓掌。
“漂亮,队内调整完成。现在就差给白塔发个短信:你爹换阵容了。”
祁砚秋抄起抹布丢他。
“文明点。”
闻烛接住抹布。
“行。您爹换阵容了。”
天轴炉监管司审计室在第四空域。
这里的人说话都轻,走路也轻。
不是有礼貌。
是怕吵醒一堆能把整座城吊在天上的炉心数据。
孟知微坐在第七审计台前,面前是三层能流曲线。
白线是常规调度。
蓝线是外环阵列。
灰线不该出现。
可它又冒出来了。
时间标记,二十一点零三分十二秒。
白塔视频发布,也在二十一点零三分十二秒。
孟知微盯着两组时间。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拍桌子。
她只把审计笔放进左侧槽位,开启局部回放。
灰线来源被伪装成民用照明补偿。
可民用照明补偿不会绕过第三区炉心阀。
也不会碰到旧战封存表。
孟知微调出封存表残页。
一行旧码跳出来。
“战时备份索引:七十六号补给站。”
下方附注被刮掉大半。
剩下几个词很扎眼。
“人格样本。”
“指令协议。”
“锁控阵列。”
孟知微停了两秒,继续往下查。
权限提示弹出。
“该条目受议会联络特使监管。”
岑岳。
孟知微把名字记在纸上,没录入系统。
审计室另一边,有同事端着热饮路过。
“知微,还加班?白塔那破视频你也看了吧,网上吵疯了。”
孟知微关掉外层画面。
“看了。”
“那学生挺邪门的。跟觉醒机械搅在一起,还敢碰遗址。”
孟知微没有接这个话。
同事耸肩走了。
孟知微把局部审计快照拆成四段。
只复制灰线时间、炉心阀调用、战时备份索引残页、白塔发布时间校准。
不碰完整炉心权限。
不碰个人审计密钥。
这样风险低一点。
只是一点。
复制到第三段时,审计台边缘亮起红线。
内部预警。
“异常拓印行为。请提交上级复核。”
孟知微看着那行字。
上级复核会进谁的桌面,不用猜。
她拔下审计笔。
红线开始追踪。
她把一份空白故障报告塞进审计台,手写:
“第七台能流标尺漂移,需线下校准。”
老办法。
笨。
但审计室的老设备吃这一套。
红线停在故障报告页,没有继续外放。
孟知微把四段快照压进一枚旧式存片。
那种存片容量小,速度慢,进不了监管司自动备份池。
缺点很多。
优点一个。
不好查。
她换下防炁长衣,穿普通外套,从员工通道离开。
监管司门口有两名巡检员。
“孟审计官,今天走这么早?”
“第七台坏了,去外环仓取旧标尺。”
巡检员扫了她的通行条。
“外面不太安生,白塔那事闹得大。”
孟知微点头。
“我只取件。”
她没有联系宋砚灯。
也没有给任何上级发消息。
这份快照不能进正规流程。
正规流程很干净。
干净到能把证据洗没。
她搭乘下行悬轨,换了三次车。
每次下车,她都在站台停半分钟。
不看身后。
只看玻璃反光里的鞋。
第三次换乘后,有一双灰底皮靴没有跟上。
孟知微才进了旧街。
林家维修铺所在的巷子,路灯坏了一半。
雨水从檐角往下滴。
旧投递箱挂在铺子外墙,铁皮掉漆,锁孔旁有一道很小的划痕。
那划痕不是损坏。
是维修符号。
孟知微幼年见过。
天轴炉底层维修工之间的暗记。
意思是:
“此处可留故障件,主人会修。”
她把存片塞进投递箱最下层。
又放了一枚废螺帽压住。
废螺帽上刻了两个字。
“灰线。”
做完这些,她没敲门。
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她停了一下。
维修铺里传来年轻人的争论声,还有闻烛那种欠揍的笑。
孟知微把帽檐压低,走进雨里。
夜深后,林焕才从后门出来。
祁砚秋让他把门口旧箱搬进来,说那玩意儿该换锁了。
“这锁都老成这样了,还不换?”
闻烛蹲在旁边研究。
“祁叔,你这箱子防君子,不防狗。”
祁砚秋拿扳手指他。
“防你够了。”
林焕手刚碰到投递箱,动作停住。
锁孔旁有一个小小的符号。
两短一长,尾端回折。
这不是学院标记。
也不是黑市暗号。
这是林修远当年教他的维修符号。
小时候,林焕跟着父亲修街坊旧械。父亲总会在修好的零件背面刻这种记号。
不是炫技。
是告诉后来接手的人:
这里修过。
别乱拆。
林焕用指腹按了按那道符号。
刻痕很新。
他打开投递箱。
一枚废螺帽滚到掌心。
螺帽上两个字。
灰线。
箱底压着旧式存片。
林焕把存片夹起,没有插入联网终端。
他转身进屋,关门,上三道机械锁。
祁砚秋看清螺帽上的字,脸上的玩笑收了。
“谁送的?”
林焕把存片放进离线读槽。
读槽亮起。
四段审计快照跳出。
灰色曲线。
白塔发布时间。
第三区炉心阀。
战时备份索引。
维修铺里没人说话。
黎珈凑近屏幕,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闻烛低骂。
“白塔公开视频那一秒,天轴炉也动了?”
沧玥看着“人格样本”“指令协议”“锁控阵列”几行残码,手指按住耳后银纹。
林焕盯着那枚废螺帽。
父亲的维修符号。
天轴炉的灰线。
战时备份的旧码。
三件事压在同一张桌上。
他把停学令放到一边,把存片备份到证据匣的冷槽。
“学院让我停学。”
林焕抬起头。
“那正好,明天不用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