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是斜着往下走的,入口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韩铁的封板掀开后,一股积蓄了十五年的陈腐空气从洞口涌出来,带着冰屑、铁锈和一种极淡的焦糊味,那是龙炁长时间密封后接触新鲜空气产生的氧化反应,无毒,但闻起来像烧过的松针。
赵明远侧身挤进入口时,竹杖在石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响声沿甬道往下滚,越滚越远,滚到听不见的地方去了 说明甬道比他预想的更深。
“第三步。”韩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粗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趴在入口边缘,防风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只照亮了赵明远脚下三尺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当年走到这里,冰壁上开始有水滴,不是融水,是石头自己在冒汗。”
赵明远把竹杖往前探,杖尾划过石壁,壁面果然潮湿,水珠在杖尾的磨损凹槽里聚成一小滩,他用指腹沾了一点放到鼻尖 没有硫磺味,不是地热泉;没有咸味,不是海水渗入;是淡水,极清极冷,带着岩石深处那种未经任何生物接触过的原始冰凉。
这是冰川融水,从冰崖顶部的积雪融化后沿岩层缝隙渗下来,经过至少数千年的过滤才到达这个深度。
他继续往下走,每一步都很慢,竹杖先探路,脚再跟上,甬道的坡度不大,约莫十五度,但地面凹凸不平,是灰袍人当年用铁钎凿出来的,石壁上全是铁钎的凿痕,深浅不一,角度凌乱,和龙脉核心里初祖剑痕的精准锋利完全不同。
灰袍人不是在建通道,是在挖矿,他们在这条甬道里一寸一寸地往下掏,像蚂蚁啃骨头。
第十步,石壁上的凿痕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痕迹,掌印,不是刻上去的,是有人用手掌直接按在潮湿的石灰岩壁上,年深日久,掌印处的石面被体温和汗液中的盐分轻微腐蚀,留下了一个极浅极淡的轮廓,五指分明,不是灰袍人的手,灰袍人戴铁指套,符印师从不裸手接触岩石,是一个没有戴任何护具的人,赤手按在石壁上,一路往下走,每隔三步按一下。
赵明远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掌印比他的手小一圈,这个人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给自己做路标,不是怕迷路,是怕后来者迷路。
第二十步,掌印消失了,石壁上开始出现另一种东西,刻痕,不是铁钎的凿痕,不是初祖剑的剑痕,是指甲刻的,有人在石灰岩上用指甲划了一道极长的横线,从第二十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横线的高度恰好齐腰,赵明远伸手摸过去,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触到一行极其细微的凹槽,是字。
指甲刻的字,刻得极轻极细,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
他把防风灯凑近石壁,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吾行至此。古频在壁中。不敢再入。退而封之。后人若至,勿以吾惧为惧。”
没有署名,但笔迹他认识,和冰崖上铁链残桩的“勿封”二字是同一个人的手。
韩铁的指甲,十五年前刻的,就在黑汛盟案发生之前或者更早,在他第一次封住入口之后。
他封了入口,在上面刻了“勿封”,又在甬道里用指甲刻了这句话,他所有的行为都在说同一件事:我怕,但你不要怕。
第三十七步,赵明远的竹杖尾端碰到了一处异样的石面,杖尾敲上去不是岩石的脆响,而是一种极低极沉的闷响像敲在一口被土埋了半截的钟上。
他停下来,把防风灯举高,石壁的颜色在这里忽然变了:从灰白色石灰岩变成了墨绿色玄武岩。
两种岩石之间有一道极明显的分界线,分界线呈波浪状,那是岩浆侵入石灰岩时冷却形成的天然界面。
冰崖是石灰岩和玄武岩的交界地带,灰袍人凿穿了石灰岩层,挖到了玄武岩层。
玄武岩的密度是石灰岩的三倍,铁钎凿不动。
所以灰袍人的甬道在第三十七步处停了,不是不想挖,是挖不动了。
但初祖不是在石灰岩层里停下的,他一定进入了玄武岩层,因为龙脉核心的石壁上刻着他的字,龙脉核心就在玄武岩深处。
赵明远在石壁前蹲下来,用竹杖尾端沿着分界线敲击,敲到第四下时,杖尾陷进了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藏在波浪状分界线的波谷处,被一片凸出的玄武岩遮住了,不蹲下来看不到。
他把防风灯贴近裂缝,灯焰被从裂缝里渗出的气流吹得往内一缩,有风,裂缝里面有空气流通,不是死胡同,是通道。
他把竹杖插进裂缝,用力一撬,玄武岩片应声脱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的岩石断面上布满了极细极密的剑痕,初祖剑的痕迹,初祖用剑劈开了这道裂缝,一剑一剑,把玄武岩劈出了一个洞口。
赵明远把防风灯伸进洞口,灯光照进去,不是反射回来的黑暗,是照进了一个极大的空间,光柱在洞内扩散开,没有照到对面的墙壁,里面是一个溶洞。
他匍匐钻进洞口,竹杖先进,身体跟上,肩膀在洞壁上蹭掉了一块衣料,钻出洞口的瞬间,空气忽然变得完全不同,不是冷,是静,不是安静,是声音在这里被什么东西吸掉了?
他自己的呼吸声、竹杖点地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全部变得极短极闷,像被一层极厚的棉花裹住,片刻后,他看到了韩铁说的光。
琥珀色。
光从溶洞深处透出来,不是一道,是一片,整片溶洞的穹顶上倒挂着无数石钟乳,光从石钟乳内部往外透,每根石钟乳都是一根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光在晶体内缓慢流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火焰。
溶洞地面是平的,不是天然平整,是被人工修整过,地面上刻着同心圆纹路,和龙脉核心石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比那个更大,更密,从中心向外铺展了不止三圈,而是七圈。
同心圆的圆心处不是孔洞,是凸起的,凸起一块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趴着一条龙,不是活龙,是龙骨化石。
龙骨呈现出跪卧的姿势,头颅朝向北方,翼骨收拢在身体两侧,尾骨沿着石台边缘盘了一圈,骨骼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和石钟乳同一材质。
这条龙在这里跪卧了数千年,骨骼被古频浸透,从钙质变成了琥珀色晶体,每一节龙骨都在搏动,不是肌肉搏动,是龙骨内部封存的频率在自发振荡,每十次搏动漏一拍,漏掉的那一拍被一种极古老的频率自动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