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冰崖下的废墟前,韩铁用铁脊龙蜕鳞封住的地下入口就在他脚下一丈处。
当年,韩铁走到地下三丈,没走到头,不敢继续走,退出来用铁脊龙蜕鳞封住入口,在封板上刻满针刺符文。
几年后又一个人回到这里,在铁链残桩上刻下“勿封”。
一个刻满针刺符文封住入口的人,在入口旁边的石头上刻“不要封”。
这个矛盾的动作赵明远想了很久,直到此刻站在这片废墟上,他终于想通了,韩铁封的不是入口,他封的是自己的恐惧,他不敢下去,但他知道后人总有一天要下去。
所以他封了入口,但留下了“勿封”两个字,意思是:我封住的是我怕的东西,你不要封,你进去。
“韩铁在哪?”赵明远问的不是墨鳞,是随口说出来的。
他知道韩铁在夔州路软禁,苏云昭应该已经派人去提了,但他需要韩铁现在就站在这里,告诉他当年走到第几步的时候开始感觉到搏动。
那个步数是定位地下信号源的关键,三丈是入口到第一个拐弯的距离,搏动出现在哪一步,意味着信号源在哪个方位、多深的位置?
没有韩铁的口供,他就得自己从头摸索,而北境三寨已经失守,铁牙部随时会南下,他没有时间从头摸索。
墨鳞忽然抬头,翼尖转向东南方向,它在听,不是听信标,是听风里的声音,片刻后它收回翼尖,说了一个字:“龙。”
东南方向的天空中,一个极小的黑点正在朝冰崖方向快速移动,不是野生龙,飞行轨迹太稳,高度保持得太均匀,是受过训练的驿龙。
赵明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黑点越来越大,逐渐显出了轮廓,是一条铁灰色的驿龙,翼展比墨鳞小两圈,飞行的节奏带着驿龙特有的那种机械式的平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在算距离。
驿龙背上骑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
距离再近一些的时候,赵明远认出了骑在前面的人,瘦高个,青色长衫左胸绣着龙鳞纹,龙胆书院的院服:姜舒。
他带出来的学生里最稳当的一个,天赋不算顶尖,但从不慌,骑在后面的人身形矮壮,被绑在姜舒背后的带子里,不,不是绑,是勒。
那人被一条宽布带拦腰固定在姜舒身上,姿势僵硬,双手没有抓任何东西,垂在驿龙两侧。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过鼻梁一直拉到下巴的旧疤,韩铁。
驿龙在冰崖南侧降落,落地时翼尖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姜舒从龙背上跳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向赵明远行礼,是转身去解固定韩铁的布带。
韩铁的腿在长途飞行中僵了,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姜舒伸手扶住他,韩铁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稳了。
他抬头看向赵明远,眼神复杂,不是仇恨,不是感激,是一个做了许多错事的人站在他曾经冲撞过的人面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赵先生,”姜舒解开布带后向赵明远行礼,额头上全是汗,在冷风里结成薄冰,“苏阁主派小陆带着战时紧急手令去夔州提人,我怕小陆走陆路太慢,就调了一条驿龙从空中过去,在夔州城外截住了押送队,他们还没接到手令,不放人,我把苏阁主的手令抄本给他们看了,他们才放,韩都尉,韩叔一开始不肯骑龙,驿龙也不肯让他骑,是姜舒用感龙术跟驿龙说了一句话,驿龙才低头了,韩铁看了一眼姜舒,又看了一眼驿龙,嘴角抽了一下,他在黑汛盟案里冲击的就是龙马驿,他的铁脊龙退役后就是驿龙,他这辈子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骑在驿龙背上。
姜舒对他说:“我说的不是‘他是犯人,必须载他’,我说的是‘他是唯一下去过的人,赵先生在北境等他,他不去,信标可能会断。’”赵明远看着姜舒,这个年轻人从进龙胆书院第一天起就不爱说话,今天说了最长的一段话。“你怎么知道信标可能会断?”
姜舒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那是他在龙胆茶肆听到北境失守的消息时开始记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勉强可辨。“林远岫是我师兄,他上个月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觉得断柱上的心龙文‘有时候会发呆’,我当时没看懂,今天早上在龙图阁看到苏阁主桌上的月报誊抄件,我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发呆’,就是您说的漏拍,信标搏动十次漏一次,漏掉的那一次被古老频率替代,驿龙能感知到,所以它们不肯飞。”
他把笔记本合上。“我算过,如果漏拍持续扩大:从十漏一到九漏一、八漏一,信标网络的同步率会跌破阈值,一旦跌破,所有依赖信标导航的驿龙都会迷航,不是不飞,是飞不了,信标是它们的导航星,导航星灭了,龙在天上就是瞎的。”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把竹杖往雪地里一戳,对姜舒说:“你算的阈值是多少?”姜舒答:“百分之七十三,信标同步率低于百分之七十三,驿龙迷航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目前漏拍率是十分之一,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但如果地下信号源的强度继续增加,漏拍率会加速上升,我预估如果地下信号源在三日内不能被稳定,同步率将在五日内跌破阈值。”
赵明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算的?”姜舒说:“昨晚,在驿龙背上,借着月光。”赵明远把竹杖拔起来,在雪地上顿了顿。“好。”
他转过身,面向韩铁,韩铁站在驿龙旁边,身体僵硬,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他的右手一直在摸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里有一道新疤,是被铁脊龙挣脱铁链时意外勒伤的,赵明远走到他面前,没有提黑汛盟,没有提铁脊龙冲击驿站的事。“韩铁,你当年在冰崖地下二层走了三丈,走到第几步的时候开始感觉到搏动?”
韩铁抬起头,他比赵明远矮半个头,但他看赵明远的眼神不是往上看,是一种平视。
一个犯过错的人,在他的错误被一个更大的危机压过之后,重新站在这里被问一个只有他能回答的问题。
他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第三十七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