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走出龙图阁大门,朱雀御街上已经宵禁,巡街的士兵举着火把,火光照亮青石板路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朝龙胆茶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还有灯火,秦五娘的灶火从不熄,隔着三条街都能看见灶房窗纸上那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收回目光,整了整官服,往朝房走去,身后龙图阁值房的灯还亮着,照在北墙地图上。
地图上临安到北境冰崖那条线上,被他用指尖反复描过的痕迹在烛火下几乎看不,但他知道那条线在哪里,他不需要看地图,他脑子里刻着一张比墙上更细的地图,每一条龙脉走向、每一个信标节点、每一处灰袍人遗迹,都刻了十五年。
朝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几位大臣已经到了,正在激烈争论,苏云昭在门外就听到了“龙锐军”三个字,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重启龙锐军,番号可以恢复,建制可以重组,但谁来当兵?”苏云昭的声音不大,但朝房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走进去,官服袖口微微拂过门框。“龙锐军的兵源是格龙士,大宋现在在册格龙士还有多少人?三千?五千?铁牙部四百条野生龙,北境驿龙全部拒飞,你们让一帮格龙士骑在不肯飞的驿龙上去迎战会飞的野生龙,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有人说感龙士可以上,苏云昭转头看说话的人,目光冷静得不像是凌晨被紧急叫醒的人。“感龙士是文职,他们学的是感龙术,不是骑战,你要一个能听到龙心跳的人去骑在龙背上冲锋?他的心会先碎在龙前面。”
朝房里没人说话了,苏云昭没有继续追击,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把带来的档案放在桌上,广南西路巡检记录、林远岫的月报抄本、韩铁的羁押记录、赵明远的应急预案。
他没有打开它们,他只是在等,等赵明远的消息,等白灾带回来的林远岫回信,等韩铁的回答,等铁牙部的下一步动作,等那个从北境冰崖地下渗出来的古老频率,在临安城上空被某一条龙第一次接收到的那一刻,那一刻随时会来。
朝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窗外临安城还在宵禁中沉睡,龙胆茶肆的灶火还在烧,秦五娘今晚没有搅汤,她坐在灶膛口的小凳子上,汤勺搁在膝头,灶火映在她脸上,追云的崽小灶趴在院子里,鼻尖朝着北方。
而在更北的方向,墨鳞正载着赵明远穿越北境草原的夜空,翼尖那片琥珀色的鳞片在星月无光的云层中明灭,每十次搏动漏一拍,漏掉的那一拍不再是被古频填满,而是墨鳞自己的频率主动迎上去,和古频轻轻碰一下,像两个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人互相点了一下头。
赵明远骑在墨鳞背上,左手按着墨鳞的背脊,右手攥着竹杖,他闭着眼睛,在感知里重温龙脉核心里的那一幕,初祖的刻字,老透瞳孔里的光,掌心里那团琥珀色暖光的温度,火堆,他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看见了远方的灯火,不是到了,不是累了,是知道了方向没错。
片刻后,他睁开眼,前方地平线上,北境冰崖的轮廓在夜幕下隐约可辨,崖顶积雪反射着极淡的星光,像一把出鞘的剑横在天边,竹杖在他手心里被握得温热。
苏云昭在朝房里坐到凌晨,争论在寅时初刻终于偃旗息鼓,不是达成了共识,是所有人都累到吵不动了。
枢密院的老枢密使最后撂下一句“龙的事你说了算,但北境的兵还得枢密院派”,然后扶着案几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云昭没有站起来送,他把面前一口未动的茶往旁边推了推,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朝房里只剩下他和两个值夜的小吏,烛台里的蜡烛换过一茬,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
“苏阁主,”小陆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只竹筒,竹筒上沾着灰羽,是信隼的绒羽,“夔州回信。”
苏云昭接过竹筒,竹筒还是温的,隼的体温残留在筒壁上,他拧开封口,抽出纸条,纸条只有巴掌大,韩铁的字歪歪扭扭挤在纸面上,笔画硬得像用铁锥刻的:“下去过,走了三丈,没走到头,不敢走。”句号后面拖着一道极长的墨迹,笔锋在“走”字最后一捺上劈了叉,像是写完这个字之后笔被按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更潦草:“有东西在动,不是敲击,是搏动和心跳一样,和龙心跳一样,然…和信标搏动不一样。”
苏云昭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指尖抚平折痕,韩铁在羁押期间写过供述,提到过北境冰崖地下二层有搏动,但当时的审讯记录只写了“嫌犯声称地下有异常响动”,没有记录“和信标搏动不一样”这个细节,审讯官大概觉得这不重要,一个冲击驿站的犯人在狡辩时扯到十几年前的旧事,谁会在意?但苏云昭在意,他现在手里有三份互相印证的记录:韩铁在北境冰崖地下听到了搏动,说它“和信标搏动不一样”。
林远岫在隐龙渊断柱前感觉到了“很老的声音”,说“心龙文没有反应”。
赵明远在龙脉核心用掌心贴住了初祖刻字,墨鳞翼尖鳞片的搏动从暖金色蜕变成了琥珀色。
三份记录,三个地点,三种感知方式,但描述的是同一个频率。
不在共生频率区间内,不在心龙文识别范围内,比初祖公式更古老,在信标网络建立之前就存在。
他站起来,走到朝房门口,寅时的天空是一种极深极暗的蓝,东边还没有泛白的意思。
朱雀御街上寂静无人,巡街的士兵靠在巷口打盹,火把已经烧到了铁箍,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气,秋天临安的凌晨,空气里有桂花谢了之后残留的甜腥味,混着石板路上夜露的湿气。
小陆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不是秦五娘的骨头汤,是朝房后厨的醒酒汤,姜放得极重,辣得冲鼻子。“阁主,您一夜没吃东西。”苏云昭接过碗,没喝。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小陆,你在龙图阁十几年了,你信不信感龙士那些说不清楚的感觉?”
小陆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我没有感龙天赋,说不上来信不信,但赵先生说的话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