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从正堂屋顶上跳下来,落在赵明远身边,它刚才一直蹲在市舶司正堂的屋脊上,是在观察,马推官说那些话时它听得一清二楚,但它没有暴怒,没有威胁,只是安静地蹲在屋脊上,翡翠色的竖瞳透过天窗盯着正堂里的每一丝龙炁波动。
现在它从屋顶上跳下来,用额头碰了碰赵明远按在胸口的手背。
当天晚上孙四海被放回来了,不是无罪释放,是“暂予保释,限期配合调查”,保释金是柳三娘替他交的,用的是海龙帮的公账。
柳三娘说这笔钱她会记在“心学案平反专项开支”下面,以后找韩山岳报销,她说话时表情很平淡,但赵明远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海龙帮的账本和泰安牙行一样清楚,每一分钱都有来路有去路,朝廷要查,他们奉陪到底。
孙四海走出市舶司大门时,左腿有点跛,不是被打的,是牢房太潮,关节疼,老毛病了。
他年轻时在海上跑货,冬天落下了风湿,每年梅雨季都会发作。
他拄着一根临时从衙门门房里借来的旧扫帚柄,当拐杖,走出门口时先抬头看了一眼天,月光很亮,照得码头石板路一片银白。
他低头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石阶下等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群没散的挑夫和伙计。
孙四海把扫帚柄还给门房,走到赵明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他在牢里写的,纸是向牢头借的糊窗纸,墨是向牢头借的记账笔。
纸上只有一行字:“泰安牙行未付账款清单。”下面是空白。
他把纸放在赵明远手里,说他在牢里想了三天觉得还有什么账没付清,想不起来,只好把纸留着空白。“你替我记得,我欠了谁?欠秦五娘的,欠柳三娘的,欠你的,欠门口这些挑夫的,等我腿好了,一笔一笔还。”
赵明远把空白账单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句:“田账房的眼镜片碎了,替您誊抄账册时,被砚台砸的,他现在戴两副眼镜,一边一个度数,您回去给他换副新的。”
孙四海笑了一下,这是他被扣之后第一次笑,然后他拄着那根临时找的木棍,往码头方向走去。
码头上那棵老榕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少年拄着两根旧木拐,右腿膝盖以下用夹板固定着,夹板上缠着发黄的绷带,绷带边缘被汗水浸得起了毛。
他靠在榕树树干上,望着从衙门方向走过来的孙四海,没有喊爹,也没有动,只是把木拐在青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声音极轻极闷,和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路的声音完全不同,竹杖是清亮而稳定的,这双木拐的声音是沉重而倔强的。
孙四海走到榕树下,把手放在少年肩上,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赵明远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只是把竹杖在码头上轻轻顿了一下,转身走向海龙帮码头,柳三娘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刚从古龙骨礁送来的第三批拓片。
拓片一共有三片,每片都是用海蛙特制的防水龙鳞片拓的,雪君褪下来的旧鳞片用完了,这批用的是墨鳞在龙眠海换鳞时脱落的新鳞片。
墨鳞的鳞片比雪君的更适合水下拓印,因为它本身就是全黑龙种的鳞片,和古龙骨礁那头初祖古龙的龙炁频率天然共振,拓片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暖金色,不是反射月光,是刻痕本身在发光。
海蛙在信里说他在龙骨第四颈椎摸到了第三串刻痕,刻痕会响,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龙炁镜感应,他用水下龙炁镜照它的时候,石头发出的低鸣和龙眠海祭坛激活时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他不敢用力碰,怕伤了龙炁节点,只好用手轻轻按在石头上,靠骨传导把振动传给墨鳞的鳞片拓印,效果不太好,刻痕太深,鳞片拓下来的只有表层纹路,深处的龙炁振动录不进来,但至少证明了这些刻痕是活的,不是死的化石,是还在跳动的初祖脉搏。
赵明远把手按在拓片上,断笛在他胸口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震动频率和拓片上残存的龙炁完全一致,龙眠海祭坛激活时,那道贯穿东海海底的龙脉震荡,无名礁石上那对被海浪冲散了数千年的伙伴的龙骨共振,古龙骨礁石头的低鸣,全部可以在同一个频率上对齐。
初祖分离时留下的不是文字,不是密码,是龙炁振动的频率本身。
这个频率可以唤醒天裂,也可以调和天裂,可以撕裂龙脉,也可以缝合龙脉,而墨鳞是这个频率唯一的承载者,不是因为它被训练过,被驯服过,而是因为它从出壳那天起就在用自己的心跳替所有断裂的龙炁碎片补上缺失的共振。
在镇龙窟格龙室那些铁针上的残血里,龙角礁沉船的龙骨缝隙里,龙眠海祭坛承受反噬撕裂翼膜时,无名礁石上为那对伙伴共振龙骨时,它每一次都在做同一件事。
宫里要的不是“镇国龙兽”,他们要的是这个频率的控制权。
他们以为把墨鳞关进龙厩,用龙炁镜监测,用驯龙士操纵,就能控制这个频率,但他们不知道初祖的共振不是任何力量能控制的,它只能被一个愿意用心脉去呼应另一个生命的人承载。
马推官只是一个推官,他执行的是他从上峰那里接到的命令,孙四海的腿是牢房潮气惹的旧疾,不是刑具打的,真正的问题不在泉州府,不在市舶司,不在马推官捻胡梢的手指上。
真正的问题在更高的地方,在那道从宫里发出来的旨意里,在梁公公端茶盖的手腕上,皇帝书案上那份写着“镇国龙兽”的奏折里,他必须去龙眠海。
他必须赶在宫里的耐心耗尽之前,把古龙骨礁的刻痕带回来,不是拓片,是完整的初祖共振频率。
只有这个频率能让所有被朝廷蒙在鼓里的人听到真相,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龙炁镜看,用共振感应。
让皇帝亲眼看到墨鳞不是“异兽”,而是数千年前人龙初祖分离时预言的第八对偿还者,它的存在不是朝廷的恩赐,是数千年龙炁共振的必然。
他现在能站在这里,抱着这摞拓片,感受着断笛在胸口的震动,是因为有孙四海在替他挡住市舶司的暗箭,有柳三娘在替他跑码头,有海蛙在替他潜古龙骨礁,有老赵头和秦五娘在替他守着那锅永远不凉的骨头汤。
他们都活在这张网里,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是网的节点,每一份微小的坚守都是网眼不被收紧的理由。